天刚亮,姚红霞在厨房灶台前蹲下,把昨晚泡着的蓝边瓷碗捞出来,碗底那道裂痕被水一泡,边缘发白。她拿抹布轻轻擦了擦,没敢用力,怕它真裂开。锅里剩了点冷饭,她添水热上,打算熬点粥。
陆国梁从里屋出来时,军装已经穿好,只差扣子没系全。他站在五斗柜前,低头翻找围巾。昨天那条灰蓝色的还搭在椅背上,洗过晒干了,皱巴巴的。他抽出一条新的,深绿格纹,是姚红霞前两天从供销社买的,一直没见他用过。
“这个就行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不低,像平常一样。
她没抬头,只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两人出门时,天色灰蒙蒙的,风不大,但吹在脸上有点凉。家属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。他们并排走着,中间隔了半步距离,谁也没先开口。
到医院时还没正式叫号,候诊厅里坐了不少人,有穿军装的,也有穿便服的家属。墙角摆着个铁皮炉子,烧得通红,热气往上窜,把挂号窗口前的人影都晃得有些模糊。姚红霞站到角落,看见陆国梁坐在长条凳上,左手一直虚扶着左肩,动作很轻,像是怕碰疼了自己。
护士喊了名字,他起身进去,她跟在后面。诊室不大,一张桌子两张椅子,墙上挂着人体骨骼图和血压计。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戴着老花镜,一边拆绷带一边打量伤口。
“恢复得不错啊。”医生说,“这护理手法挺讲究,换药、消毒都到位,比我们卫生队那些小兵强多了。”
姚红霞站在床尾,听见这话,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掌心。她最近天天洗手,碱性肥皂用得多,皮肤又红又糙,指甲缝还有点脱皮。她低头看了看,嘴角悄悄往上提了一下。
门吱呀一声推开,沈文娟端着托盘进来,白大褂袖口蹭了点碘酒痕迹。她看见姚红霞,手顿了一下,托盘里的玻璃瓶轻轻撞出一声响。
“换药材料我带来了。”她说,声音平平的,没看姚红霞。
医生接过药膏,挤了一点在棉球上,往伤口抹。陆国梁眉头都没皱一下,倒是沈文娟盯着他肩膀,嘴唇抿得死紧。
医生忽然咦了一声:“这药……好像不对劲?”
沈文娟立刻接话:“是我配的,新批次,效果更好。”
陆国梁却在这时候开了口:“这个是你给的?”
他问得突然,语气也不重,可屋里一下安静了。医生停下手,沈文娟抬眼看他,脸色变了变。
“是、是啊。”她结巴了一下,“你上次复诊后,我特意准备的。”
陆国梁没动,只点了点头:“过期了,下次注意。”
沈文娟整个人僵住,托盘差点没拿稳。医生也愣了,赶紧把药膏翻过来查生产日期,果然是上个月月底到期的。
“哎哟,这可不能用!”医生连忙扔进废料桶,“小沈,你这粗心大意,要出问题的!”
沈文娟没说话,手指抠着托盘边缘,指节发白。她看了姚红霞一眼,又迅速移开,转身就走了,门都没关严。
医生重新拿了新药膏处理完,叮嘱了几句日常护理要点,让下周再来复查。陆国梁签了字,两人往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