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冒泡,米粒黏在锅底,她拿勺子轻轻搅了两下,加了点水。陆国梁站在厨房门口,没走,也没说话,就那样看着她后颈露出的一小截皮肤,还有挽起袖子时左臂内侧那道浅褐色的疤。
“这……怎么来的?”他忽然问,声音不高,像是怕惊着谁。
姚红霞手一顿,低头看了眼那道疤,又抬头看他,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口饭:“小时候端锅摔了,油泼上去的。”
他说不出话,只盯着那道疤,眉头不自觉皱了一下。她却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搅粥,动作利索,仿佛这事早就不算个事了。
过了会儿,他忽然卷起左臂的衣袖,露出肩头那道深色的旧伤,皮肉翻着边,边缘不齐,一看就是硬生生划开的。“我这儿,”他指了指,“弹片蹭的。去年演习,新兵慌了神,往边上一扑,我拉他,结果炮壳炸了。”
她停下勺子,转过身来,眼睛盯着那道疤,没说话。
“人没事。”他补了一句,像是怕她担心,“就是我倒霉,挨了一下。”
她点点头,轻声说:“你总得顾自己。”
他笑了笑,没接这话,反而解开外衣扣子,微微侧身,把后背冲着她一点:“这儿也有个。”
她探头看了一眼,靠近肩胛骨下面,一道弯弯曲曲的旧疤,颜色比别的地方浅,像是年头久了,又被磨过。
“那时候我妈一个人带我。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冬天上山背柴,我跟着,脚下一滑,柴捆砸下来,把我压倒了,后背磕在石头上。她背我下山,走了七八里路。”
她说不出话,只“嗯”了一声,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抹布。
他低头系扣子,动作慢,像是在找词。系到第三颗时,才又开口:“她改嫁了,在北方。很少联系。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窗外孩子跳皮筋的歌声飘进来,断断续续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锅里的粥已经不冒泡了,只剩一层薄皮浮在上面,慢慢塌下去。
她没追问,也没说“别难过”这种话,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他把最后一颗扣子扣上,然后抬手理了理领口。他的手有点抖,不是因为伤,是别的什么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爹被带走那天,天也快黑了,巷口有只猫叫得特别凄。她妈把她塞进柜子里,说别出声。她就在里面蹲了一整夜,胳膊肘抵着木板,压出一道印,好几年都没消。
“我也很久没见过我爸了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也不刻意,就像说今天风有点大。
他转过头看她,眼神第一次没那么绷着,像是松了点劲。两人视线碰了一下,谁也没躲。她看见他右眉梢那道细疤,以前总以为是训练留下的,现在想,说不定也有别的缘故。
他坐到饭桌旁,拉开椅子坐下,没脱鞋,也没换衣服,就那样坐着。她把锅盖盖上,关了火,擦了擦灶台,也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桌上还摆着他中午用过的碗,边缘沾着一点咸菜末,她没收,就让它在那儿。
“你妈……后来过得好吗?”她问。
他摇头:“不知道。改嫁前托人捎过两次信,后来就没音了。我当兵走的时候,也没敢去送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屋里的灯是那种老式吊灯,灯罩发黄,光线照下来,把两人的影子压在墙上,挨得很近。
“她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……”她顿了顿,没说完。
“她不会知道。”他接过话,“也不该知道。我现在挺好。”
她说不出反驳的话。她知道什么叫“挺好”——不是真好,是能撑住,能站着,没倒下,就算挺好。
外面天色暗下来,风把晾在外面的床单吹得鼓起来,啪地拍在铁丝上。隔壁有人在炒菜,葱花爆锅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。她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,不是委屈,也不是累,就是一种“说出来就好了”的松快。
“你身上还有别的伤吗?”她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