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窗外的风把晾在铁丝上的被单吹得鼓起来,啪地拍在窗框上。姚红霞坐在书桌前,手里捏着一支钢笔,笔尖悬在信纸上方,迟迟没落下去。
床头柜上压着个搪瓷缸,底下露出半截信封角。那是昨天傍晚陆国梁从兜里掏出来随手搁下的,边都磨毛了,邮戳是三天前的。她早上收拾屋子时看见,顺手抽出来扫了一眼,开头写着“国梁兄亲启”,落款是“老张”。
她没问,他也没提。两人吃完早饭,他靠在床头看报纸,她蹲在地上整理鞋柜。空气里没什么话,但也不闷,像是昨夜那场安静坐久了,连呼吸都顺了。
后来她端着空碗路过床头,顺嘴说了句:“有回信要写不?”
他放下报纸,看了她一眼,点头:“嗯,你来写吧。”
她“哦”了一声,拿过本子和笔,搬了把凳子坐到小方桌前。阳光斜进来,照在信纸上,有点晃眼。她挪了挪位置,避开光斑,舔了舔笔尖,准备记。
“开头写:‘老张,见信安好。’”他说,声音和平常一样,不快不慢。
她低头写,手有点僵,第一行字歪了半分,像学生交作业前那种紧张。写完抬头看他,他正望着窗外,侧脸线条平直,眉梢那道疤在晨光里淡了些。
“接着写,听说你们家嫂子生了,母子平安,真替你高兴。”他顿了顿,“七斤二两,日子也吉利,正月初八,医院是红星妇产。”
她笔尖一顿,轻声问:“你还记得这么清楚?”
他转过头,眼神平静:“我记得每个兄弟家的事。”
她没再问,继续写。纸页沙沙响,她的字清秀工整,一笔一划都认真。写到李排长父亲咳嗽那段时,他又补了一句:“让他寄点川贝,别心疼钱,老人经不起拖。”
她停笔看了他一眼。他没回避,只说:“都是过命的交情。”
她低头继续写,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原来他那些沉默不是冷,是把事都记在肚子里,一句不多说,但件件没落下。
信写到一半,她手腕酸了,甩了甩手。他注意到,说了句:“慢点写,不急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重新蘸墨。这一回字稳了,横平竖直,像晒干的豆角排成行。
写完正文,她等他下一句。屋里静了几秒,只有窗外孩子跳皮筋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。
“最后加一句,”他忽然说,“妻红霞问好。”
她笔尖猛地一顿,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点,像不小心踩上去的脚印。
她没抬头,也没应声,手指紧紧捏着笔杆,指节微微泛白。脑子里嗡了一下,又很快压住。她是他的协议妻子,名义上的,手续上的,可从来没在谁面前以“妻”自称过。更没人当着她的面,把她写进给战友的信里。
可他说得自然,像交代一件日常琐事,语气都没变。
她深吸一口气,低头看着那团墨迹,慢慢在旁边写下五个字:“妻红霞问好。”
写完轻轻吹了吹纸面,动作很轻,怕吹乱了字,也怕惊动了什么。墨迹干得慢,她就那样盯着它,直到不再反光。
他始终没看她,也没说话,只接过信纸扫了一眼,点点头:“行,就这样。”
她把信折好,装进信封,贴上邮票,站起身说:“我去寄。”
外面太阳已经升得老高,家属院里人来人往。她走在石板路上,脚步比平时快一点,布鞋底敲着地面,嗒嗒响。路过传达室时,送报员递来一本《解放军文艺》,她接过来塞进布袋,没多看。
邮局在街口,走了十分钟。她把信投进绿色邮筒,金属盖“哐”地合上,声音干脆。转身回来的路上,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,风吹在脸上,有点暖。
她摸了摸布袋里的杂志,想着晚上可以看看新文章,顺便做几道数学题。夜校下周考试,不能落下。
推开家门时,他正在卧室整理衣柜,动作小心,左手一直护着右肩。听见动静,他回头看了她一眼,说:“辛苦了,谢谢。”
她站在门口没动,布袋搭在胳膊上,说:“协议第三条,互帮互助。”
他说“嗯”,继续叠衣服。她也没进屋,转身走到客厅书桌前,拉开抽屉取出夜校课本,摊开在桌面上。
阳光移到了书页中间,照着一行还没做完的习题。她拿起笔,开始写解题步骤,一笔一划,清晰利落。
他叠完最后一件军装,从衣柜深处拿出个小本子,翻了两页,又放回去。关上柜门时,发出轻微的“咔”一声。
她抬头看了眼挂钟,十一点四十。午饭还得做,但她想先把这道题算完。
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。窗外,几个孩子换了新歌谣,唱得跑调,笑声不断。风又起来了,吹得窗帘一荡一荡,像有人在轻轻招手。
她没停笔,继续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