锅里的面汤咕嘟冒泡，姚红霞拿筷子搅了两下，把浮沫撇去。陆国梁坐在桌边，军靴搭在地板上，鞋尖冲着门口，像是随时能起身走人。他手里捏着那本《战术地形学》，可一页没翻，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“蛋要溏心的？”她问，声音有点哑。昨晚睡得晚，今早又起得早，脑子像蒙了层纱。
“行。”他说，把书放下，“你吃多少？”
“半碗就行。”她捞面进碗，顺手打了两个荷包蛋，一个放他碗里，一个自己留着。两人吃饭向来安静，但这两天不一样了——话少得有点过头，反倒显得屋里太静。
她刚坐下，门就被推开了。
不是敲，是直接推开。门撞在墙上“砰”一声，震得桌上搪瓷缸晃了晃。
门口站着个女人，五十出头，灰蓝布衫，黑布鞋，拎个帆布包，头发齐耳剪得整整齐齐。她一眼扫进来，目光先落在陆国梁左肩的绷带上，眉头立刻拧成疙瘩。
“这是怎么搞的？”她嗓门不小，带着北方口音，“伤成这样，谁照顾的？”
姚红霞筷子停在半空。
陆国梁站了起来：“妈。”
女人没应声，径直走进来，把包往凳子上一扔，伸手就要撩他衣服看伤口。陆国梁侧身躲开一点：“别动，刚换过药。”
“我不看看？”她瞪眼，“你是铁打的？穿军装的人倒让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伺候？军婚不是享福来的！”
姚红霞低着头，手指捏紧了筷子。她没抬头，也没说话，只觉得喉咙发干，一口面卡在那儿不上不下。
“是我训练时旧伤复发。”陆国梁语气平，但字字清楚，“跟家里没关系。”
“没关系？”女人冷笑，“我看她连饭都做得稀烂，汤多得能划船。你这胃本来就不好，早晚被糟蹋完。”
姚红霞终于抬起头：“阿姨，面煮软些，他胃不舒服好消化……”
“你叫我什么？”女人打断她，“我是你婆婆！开口闭口‘阿姨’，规矩呢？”
屋里一下子静下来。
陆国梁往前半步，挡在姚红霞前面一点：“妈，您一路辛苦，先去招待所歇着。这儿地方小，说话不方便。”
“不方便？”她哼了一声，“我儿子住的地方，我还不能来了？你伤成这样，她不说炖点汤补补，反倒让我住外头？”
“招待所干净，热水也方便。”陆国梁声音沉了些，“您要是不放心，明天可以再来。”
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又斜眼扫了姚红霞一下，鼻子里出气：“行，我走。我看你们这个家，到底能不能立得住。”
她抓起包就往外走，门又被甩了一下，震得窗玻璃嗡嗡响。
姚红霞坐着没动，手还在抖。那碗面她一口没再吃。
陆国梁回头看了她一眼：“没事。”
她点点头，把碗推开：“我去洗碗。”
“放着。”他说，“我来。”
她没坚持，站起来走到书桌前，打开夜校的数学笔记。笔尖蘸了墨水，在纸上写了个“解”字，后面却接不上。她盯着那页纸，眼睛发胀，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第二天早上，她刚把粥锅坐上灶，门又响了。
这次是敲的，三下，不轻不重。
她擦擦手去开门。门外站着陆母，换了件藏青色褂子，手里提着个小竹篮。
“我带了点咸菜。”她说，把篮子放在桌上，“你们这种年轻人，不会过日子。”
姚红霞道谢，接过篮子。里面是切得整整齐齐的萝卜条，腌得透亮。
“饭做好了？”陆母走进厨房转了一圈，揭开锅盖看了看，“米放多了，水少点才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