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家属院的水龙头哗哗响着。姚红霞蹲在洗衣盆前搓围裙,指节发红,袖口卷到胳膊肘。她昨晚睡得晚,今早起得早,眼睛底下压着一层青,脑子还是懵的。桌上那本数学笔记合着放在原位,铅笔横搭在书脊上,像根断了的桥。
门被敲了三下,不轻不重。
她擦干手去开门。陆母站在门口,穿着昨天那件藏青褂子,手里拎了个小铁锅。“今天做炸酱面。”她说,“北方面,你不会吃也得会做。”
姚红霞愣了一下。
“酱要炒透,肉丁肥瘦各半,黄瓜丝现切,豆芽焯水。”陆母把锅往她怀里一塞,“材料我都放厨房了。中午我和国梁一块吃。”
门关上了。
她抱着锅站了两秒,转身进屋。锅底还带着凉气,贴着手臂一阵冷。厨房灶台上果然摆着切好的肉、黄瓜、豆芽,还有黄豆酱和葱姜。她没动,先去泡了杯浓茶灌下去,脑袋才慢慢转起来。
这菜她没做过。知青点吃饭是大锅炖,回城后跟着厂里阿姨学了几样家常菜,可北方炸酱面,听都没听过几个步骤。她咬了咬嘴唇,端着锅悄悄出门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见李嫂子正扫地,便凑过去低声问:“嫂子,炸酱面咋做?”
李嫂子抬头看了眼她家门,压低声音:“酱要小火慢炒,别糊了底。肉油出来再下酱,加点甜面酱调和。记得煮面过凉水,筋道。”
她点头记下,又问醋溜土豆丝的火候。李嫂子说:“热锅凉油,蒜末爆香,丝要切匀,翻两下就得盛出来,软了就不脆。”
姚红霞谢了又谢,赶紧回家开火。炒酱的时候她站得远,怕溅油,结果火太小,酱黏锅,一股焦味冒出来。她手忙脚乱搅和,加水补救,最后勉强成糊状。土豆丝倒是清脆,就是盐放多了,尝了一口齁得皱眉。
十一点半,陆国梁回来,肩上挎着军用水壶,左肩微僵。他进门闻了闻:“做饭了?”
她嗯了一声,低头盛面。
饭桌摆开,三副碗筷。陆母先尝了一口炸酱,眉头立刻锁住:“咸了,酱也没炒香。”又夹起土豆丝,“这盐不要钱?”
姚红霞捏着筷子,没抬头。
陆国梁不动声色,把自己碗里的面挑满,浇上两大勺炸酱,夹了小半盘土豆丝。他一口一口吃,面吸溜得响,最后连底下的酱汁都刮干净,喝了一大口汤。
陆母盯着他:“你胃不好,吃这么咸?”
“行。”他说,“挺香。”
她没再说话,低头扒饭,吃得极慢。
饭后姚红霞收拾桌子,手有点抖。锅碗摞在水池里,她站着发了会儿呆,才拧开水龙头。冷水冲着手背,她忽然觉得累得站不住,靠在墙边喘了口气,又逼自己继续刷锅。
下午她坐回书桌前,翻开笔记,可字都飘着,看不进去。脑子里全是“酱要炒透”“盐放多了”这些话来回撞。她揉了揉太阳穴,咬着笔杆算题,算到一半卡住,干脆停下,重新翻夜校发的代数讲义。
天黑下来,家属院的路灯一盏盏亮了。她伏在桌上,草稿纸写满半张,公式还是解不出来。眼皮越来越沉,脑袋一点一点,终于抵在胳膊上,睡着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陆国梁查哨回来,路过自家门口,见屋里灯还亮着,推门进来。姚红霞趴在桌上,脸侧压着一页笔记,铅笔滚到桌角。他脱下外衣,轻轻盖在她肩上,又把滑下来的笔记往上扶了扶。她动了动,没醒,呼吸匀净。
他站了片刻,伸手把铅笔拾起,夹回书页里,然后熄了灯,轻手轻脚退出去。
门外,走廊尽头,陆母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