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从窗缝里斜进来,照在书桌一角。姚红霞坐在那儿,笔尖停在草稿纸的最后一个等号上,手指还搭在铅笔尾端,没动。她盯着那页写满演算的纸看了两秒,忽然把笔放下,起身抓起外衣就往外走。
门一拉开,风扑了她一脸。她没系扣子,衣摆在身后甩着,脚步踩得水泥地啪啪响。家属院的小路刚洒过水,泥灰混着青草味往上冒,她一路穿过菜摊边堆着的冬瓜和茄子,也没停下问价,只低着头往前赶。
夜校门口那块木板公告栏前已经围了几个人。她挤进去,目光从榜首往下扫——第一名是厂里的技术员,第二名是个退伍兵,第三名……姚红霞。
她的名字印得清楚,墨迹有点晕,像是刷墙时蘸多了漆。她看了一遍,又看一遍,手指悄悄伸出去,在纸面上轻轻碰了一下那个“三”字。指尖蹭到一点浮灰,她没擦,收回来慢慢攥进了掌心。
成了。
她转身就往军分区方向走。脚程比来时快,鞋后跟磕在石子路上,一下下敲着节拍。脑子里没想别的,只有一个念头:他得知道。
训练场在外围,铁丝网拦着一圈空地,里面尘土飞扬。她到的时候正赶上操练收尾,口令一声接一声,队列走得齐整,皮鞋踏地像打鼓。她站在网子外头,手扶着生锈的铁架,踮脚往里看。
陆国梁站在队列前方,军装扣到最上面一颗,肩背挺直。他喊口令时下巴微扬,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似的。左臂垂着,动作幅度小了些,但举旗、转体、整队一样没落下。太阳照在他右眉梢那道疤上,反出一点浅光。
她没喊他,也没拍网子,就那么站着。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,她抬手别到耳后,眼睛一直没离开他。
最后一道口令结束,队伍解散。士兵们跑步离场,卷起一阵尘烟。陆国梁站在原地没动,低头整理袖口,又拉了拉腰带。然后他抬头,视线扫过铁丝网,正好撞上她的脸。
他顿了一下,把帽子戴上,朝她这边走过来。
靴子踩在碎石路上,声音由远及近。他走到网子边上,站定,摘下帽子夹在左腋下,右手顺势插进裤兜。他的脸晒得有点红,额角一层细汗,说话时嗓音带着晨训后的粗粝:“过了?”
她仰头看他,嘴角先动了一下,才出声:“第三名。”
声音不大,可字字清楚。
他眼皮抬了抬,眼神落在她脸上,停了几秒。然后眉角一点点松开,嘴角跟着往上提,露出个极短的笑。那笑不张扬,可眼底亮了一下,像灯芯被火点着的瞬间。
他抬起右手,似乎想碰她头发,手到半空又停住,离她头顶还有寸许距离。手指悬着,顿了两秒,最后还是收回去,顺势塞进裤兜。
“不错。”他说。
就这两个字。
可她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,轻轻颤了一下,松了。
她低头笑了笑,手指摸到口袋里的准考证,已经皱了一角。她把它掏出来,看了看,又折好塞回去。“我昨天还怕函数题出错,结果反倒在这块拿了分。”
“你定义域记得清。”他说,“上次讲的,用上了。”
她点头:“换元法真管用。”
两人之间安静下来。风从训练场那边吹过来,带着土腥和汗味。远处有士兵在收器材,金属架子碰撞叮当响。她站着没动,他也站着,没急着回队里,也没说要走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:“你早上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他说,“稀饭馒头。”
“我忘了给你带饭盒。”她语气有点歉,“本来想着放榜完顺路送一趟,结果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他打断她,“你在学,就顾你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