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还停在楼道口那盏灯的光晕里,姚红霞和陆国梁并肩走完最后五十米,谁也没再开口。钥匙插进锁孔时,她指尖有点凉,他站在后面,没催,也没动。门开了,屋里黑着,她摸到开关,“啪”一声,白炽灯亮了。
他先跨进去,顺手把军帽挂在门边钩子上,动作熟得像已经这样走了十年。她跟进来,换鞋,把布袋放在桌上,里面还有半根没吃完的绿豆冰棍纸包着,她没扔,搁在碗柜角上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透亮,厨房传来水声。姚红霞蹲在灶台前烧热水,准备洗脸。她听见卧室有动静,是陆国梁起床的声音,低低的,闷闷的,不像平时那样利索。
她端着脸盆出来,正碰上他从屋里走出来,左手扶着门框,右肩微耸,像是在借力。他穿着件旧军绿背心,左臂抬得不高,袖子卷到一半,露出肩膀下沿一圈红肿的皮肤,边缘发暗,明显不是新伤。
她脚步顿住,盆里的水晃了一下,洒在脚背上。
“怎么了?”他察觉她的视线,侧过头问,声音正常,表情也没变。
“你胳膊……”她走近两步,“是不是又碰到了?”
“没事。”他往洗手池那边走,“就是训练时多做了几组,有点胀。”
她没应,把脸盆放下,伸手去碰他肩头。他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,但她还是碰到了——皮肤烫手,肿处硬邦邦的,轻轻一按就皱眉。
“你昨天就说要归队训练。”她盯着那块红肿,“这根本不是昨天才有的。”
他低头拧毛巾,避开她的目光:“老毛病,过两天就好。”
她转身进了屋,从五斗柜抽屉里拿出药箱。碘酒、纱布、棉签,一样样摆出来。他站门口没动,看她把热水倒进搪瓷盆,拧了条热毛巾敷上去。
“疼就出声。”她说。
他没吭声。
毛巾敷了三遍,肿处颜色稍退,她揭开旧纱布,伤口周围已经发炎,边缘泛红,但没破皮。她拿棉签蘸碘酒,一点点涂上去,手劲比平时重。
他吸了口气。
“我说了,疼就出声。”她抬头看他,眼睛直直的。
“嗯。”他喉结动了动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几点开始练的?练了多久?”她一边换药一边问,语速不急,但一句接一句。
“早上五点,就一个多小时。”
“五点?”她停下动作,“你四点半就出门了?饭都没吃?”
“吃了两个馒头。”
“谁给你做的?”
“我自己。”
她冷笑了一声,继续涂药。棉签压到最肿的地方,他整条胳膊猛地一抖。
“你抖什么?”她声音陡然高了,“你怕疼你还硬撑?你当我不知道你这脾气?上次发烧到三十九度你还说能扛,政委非让你回家休养你才回来!现在又来这套?”
他站着没动,额角开始冒汗。
“我问你呢,为什么不说?”她把棉签扔进废纸篓,抬头看他,“你现在是我丈夫,不是任务对象。你受伤,我不该知道?你怕我担心,那你知不知道我更怕你瞒着?”
屋里静下来。窗外有小孩骑车经过,铃铛响了一声,远了。
他低头看着地板,声音低下去:“我不想你操心这些事。”
“可我已经操心了。”她站起来,比他矮一头,但眼神没躲,“你不说,我就猜。猜你是不是不想回来,猜你是不是觉得我照顾不好你,猜你是不是还在把我当外人。你现在不说,以后呢?下次呢?下下次呢?”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她盯着他右眉梢那道疤,忽然明白过来——这人从小到大,大概都是这样。家里难,自己扛;部队苦,自己忍;连喜欢一个人,都藏在本子里不敢拿出来。他不是不信任她,他是习惯了不让人看见软处。
可她不想只做那个“被保护的人”。
“我走了。”她说完,转身拉开门就出去了。
门撞到墙角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。
他在原地站了几秒,想追,肩头一抽一抽地疼,左臂使不上力,只能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半小时后,门又被推开。
她拎着个小布袋进来,头发有点乱,脸上沁着汗珠,像是快步走回来的。袋子放在桌上,哗啦一声,倒出几包草药纸包,黄褐色的叶子、根茎混在一起,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上面写着“活血化瘀,每日两次热敷”。
她一句话没说,烧水,泡药,拿干净布包了药渣,放进蒸锅加热。
他坐在床沿,看她忙。
药包热好,她走过来,掀开他背心肩部,把滚烫的布包按上去。他“嘶”了一声。
“受不了?”她问。
“不。”他咬牙,“你继续。”
她手上没停,隔着布用力揉压,动作干脆,带着一股气。他额头青筋跳了跳,呼吸变重,却始终没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