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红霞把最后一颗扣子缝好，针尖从军装布料里钻出来，她咬断线头，吹了口气把针别回袖口的小布袋。陆国梁那件旧军绿背心还搭在床尾，肩头的位置她刚换过药，纱布贴得平整，边缘用胶布固定着。屋里风扇还在转，叶片有点歪，呼哧呼哧地响，吹得桌角那张写“活血化瘀”的纸条又翘起来一角。她走过去，顺手压了块小石头。
天快黑透了，窗外的光只剩一层灰蓝，照得五斗柜的漆面发暗。她蹲下身，把散落在地上的草药包收进布袋，又拉开最上层抽屉想找块干净布擦柜角。手指刚伸进去，碰到了一把铜钥匙。
她顿住。
这把钥匙她认得。是开陆国梁那个铁皮抽屉的，平时他收在裤兜里，从不离身。那天她动过他藏日记的盒子，他问也没问就把钥匙留在了抽屉拉手上，再没提过要回去。她当时以为是他忘了，后来发现不是——他是有意留下的。
她盯着那把钥匙看了三秒，指尖蹭了蹭金属边沿。凉的，磨得有点光滑，像是被手心焐过很多次。她慢慢把它拿起来，钥匙链上还挂着一枚小铁片，刻着“801库”三个字，大概是什么仓库的编号，她不懂。
钥匙在手里沉了几秒，她起身走到五斗柜前，对着锁孔比了比。插进去的时候有点涩，她轻轻晃了晃，咔哒一声，锁开了。
抽屉拉开的声音很小，但她在听见那一声轻响时，心跳忽然重了一下。
最上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线围巾。黄绿色的，针脚歪歪扭扭，有些地方粗，有些地方细，一看就是新手织的。她记得这条围巾——去年冬天她织的，当生日礼物送给他的，结果又小又丑。
可它现在就在这儿，折得方方正正，像一件被珍藏的东西，摆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她手指轻轻抚过毛线，粗糙的触感扎着指尖。她没再往下翻，而是停了几秒，才慢慢把手伸进去。
下面是一本练习册，封皮写着“夜校语文班·姚红霞”。她抽出来翻开，第一页是她写的读后感，讲《祝福》里的祥林嫂。字写得认真，但有几处涂改。她记得这篇作业交上去后老师没发回来，还以为丢了。
可现在，每一页都有红笔批注。
“观点成立，但论据稍弱。”
“此处引用鲁迅原句很准。”
“语句通顺，结构清晰，可评为甲等。”
最后一页空白处，还有一行红字：“下次可尝试从女性意识觉醒角度切入，或更深刻。”
她喉咙忽然有点紧。
她合上本子，继续往下翻。抽屉底层没什么别的，只有一张照片，卡在木板夹缝里。她拿出来，是他们的结婚证合影。
照片已经泛白，边角有点卷。他们穿着借来的衣服，她穿的是淡蓝色列宁装，他穿的是挺括的军装，两人坐得笔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一直觉得这张照片拍得拘谨又尴尬，像完成任务。
可现在她才发现，照片里他的右手，其实轻轻搭在她肩后，拇指微微收着，像是怕压到她。这个动作，她从前从未注意。
她翻过照片。
背面有一行钢笔字，墨色深黑，笔画刚硬，一笔一划都像刻进去的：
**1980.4.5**
那是他们领证的日子。没有多一个字，也没有少一个字。
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，久到眼睛发酸。她想起那天早上，民政局门口排着长队，她站在他旁边，手心出汗，一句话都不敢说。他也没说话，只在轮到他们时，把材料递过去，声音平稳地说：“我们办登记。”
那时她以为，这只是个手续。
可他记下了日期。
她忽然觉得胸口闷，像被什么堵住了，呼吸一下重了起来。她赶紧把照片放回去，练习册叠好，围巾也原样摆上，抽屉轻轻推回去，锁上。钥匙拿在手里，她站了几秒，才弯腰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——就在抽屉拉手下方，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地方。
她退后半步，看着五斗柜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她知道不对劲。她的手心在出汗，指尖还有点发烫，像是摸过热东西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抬头看墙上的挂钟。六点四十，外面巷子传来谁家炒菜的油烟味，锅铲敲着铁锅，啪啪作响。
她走回床边，坐下，顺手把缝好的军装叠好放在枕头边。风扇还在转，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一跳一跳。她伸手摸了摸那块小石头，压着纸条，稳稳的。
她不该看的。
可他又为什么留下钥匙？
她想起昨晚上他靠在床上，说“谢谢你”的样子。她回他“我是你媳妇”，他说完那句“我喜欢看你为我生气的样子”时，嘴角有一点笑。那时候她以为，那是他们之间最近的一刻。
可现在她觉得，也许更早之前，他就已经走得很近了。只是她一直没看见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台前，把晾着的药包翻了个面。草药味混着碘酒味，在屋里淡淡飘着。她打开窗户，晚风灌进来一点，吹得桌上的纸条哗啦一响。
她关上窗，转身时手扶了下桌角，指节轻轻磕了一下，有点疼。她没在意，只是站着，看着那把钥匙静静躺在抽屉边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她的心跳还没平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