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窗外的灰蓝退成了淡青,阳光斜着照进屋,风扇叶片还在转,那张写着“活血化瘀”的纸条被风吹得一跳一跳。姚红霞醒了,不是自然醒的,是听见厨房有动静才睁的眼。她坐起来,发现床对面空了——陆国梁已经不在行军床上。
她下意识摸了摸枕头边叠好的军装,还是温的。起身走到厨房门口,看见他穿着洗旧的军绿背心,正弯腰把药碗里的残渣倒进水池,动作利索,左肩绷带拆了,只贴着一小块纱布。
“你起这么早?”她问,声音还带着睡意。
他回头,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。她接过去打开,是军分区卫生所的康复证明,上面写着“左肩伤情恢复良好,准予归队”。
“今天报到。”他说,语气像在念通知。
她点点头,把纸折好放在灶台边,转身去热粥。锅盖掀开,白气扑上来,她手顿了一下才拿勺子搅。粥有点糊底了。
“我早出晚归,你不用等。”他在门口说。
她背对着他,手里还在搅粥,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他走了之后,屋里一下子静下来。她坐在桌边喝完一碗粥,抬头看对面床铺的位置,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一块地板印子,浅一点,像是被压久了还没回色。她盯着看了会儿,起身把行军床从柜角拖出来,展开、铺平、拍枕头,又原样收回去。最后只把他的枕头拿下来拍了拍,放回主床上原来的位置。
白天她在厂里做事,心不在焉。宣传科主任让她写个简报,她写了三遍都不满意,字歪得自己都看不下去。中午饭也没吃几口,回到家属房,看见五斗柜上那把铜钥匙还躺在抽屉拉手下面,和昨晚一样。
她没碰它。
下午三点,太阳最烈的时候,她把两人的衣服拿出来晒。他的军装挂在竹竿最高处,风一吹就晃。她站在底下仰头看,突然想起这一个月来每天早上都能看见他坐在行军床上穿鞋的样子。现在鞋架上只剩一双布鞋,再没有那双擦得发亮的军靴。
晚上六点,她煮了面,加了个荷包蛋,放在灶上保温。门灯拧到最暗,但没关。她坐在桌边翻夜校的数学题,眼皮直打架,笔尖在纸上画出一道长线。她甩甩头,继续算,算到一半又停住,耳朵竖着听外面巷子的动静。
九点多了,远处传来脚步声,她猛地站起来,笔掉在地上。脚步走近,是别人家的。她弯腰捡笔,坐回去,重新翻开书。
十一点半,真正的脚步来了。沉,慢,带着点拖沓。她冲到门口,拉开门,陆国梁站在那儿,军装没解,帽子夹在胳膊下,脸上泛红,眼睛有点发直。
“你怎么……喝酒了?”
他没答,目光落在她脸上,忽然轻声叫她:“红霞。”
她愣住。这是第一次他叫她名字,不是“同志”,不是“你”,也不是“嫂子”。
她扶他进屋,他顺势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不大,但抓得稳。她想抽,没抽动,也就随他了。把他按在床上躺下,他闭着眼,嘴里含糊了一句:“别走……”
她僵在床边。
片刻后,她轻轻把手抽出来,替他脱了外衣,盖上薄被。他呼吸渐渐平稳,眉头松开了。她搬了把木椅坐到床边,披上一件外套,看着他睡觉。
月光从窗户斜进来,照在他右眉梢那道疤上,颜色比白天浅些。她记得那天换药时,手指差点碰到那里,他眨了下眼,她赶紧缩手。现在他睡着了,她可以一直看。
她想起昨晚看到的那条围巾,那本练习册,那张照片背面的日期。她以为那些东西藏得够深,可他偏偏把钥匙留下。她以为自己藏得住心跳,可现在他醉了,一句话就把她钉在原地。
“别走”是对谁说的?
是怕她离开这个家?还是离开他这个人?
她不知道。也不敢想。
夜很深了,风扇还在转,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一跳一跳。她伸手摸了摸那块压着纸条的小石头,稳稳的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他翻身时床板发出的轻响。
她坐着,睁着眼,一动不动。
凌晨一点十七分,他翻了个身,嘴动了动,没出声。她往前倾了点身子,听见他喃喃了一句,太轻,听不清。
她没再靠近。
只是坐着,看着他睡。
天快亮时,巷子里传来第一声鸡叫,接着是哪家的收音机开了,播新闻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。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,抬手看了看表,五点四十三。
再过一会儿,他就要起床了。
她站起身,轻手轻脚走到厨房,烧水,泡了杯浓茶,端到床头柜上。杯子碰到底座,发出一声轻响。他没醒。
她回到椅子上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继续看他。
阳光一点点爬上床沿,照到他的手背上。那只手很宽,指节分明,掌心有茧。她记得他握枪的样子,也记得他递药碗时的样子。
现在这只手,刚刚抓过她的手腕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皮肤有点发白,腕骨那里似乎还留着一点温度。
外面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喇叭声,由远及近,又远去。
她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