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照到床头柜上的茶杯,水汽已经散了,杯子底下压着的纸条边角微微翘起。陆国梁睁眼的时候,眼前发花,脑袋像被锤子敲过,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他抬手按了按眉心,喉咙干得冒烟,翻身想坐起来,左肩旧伤却牵着神经一阵抽痛,闷哼了一声。
屋里很安静,风扇还在转,叶片上落了点灰,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。他记得自己回来了,站在门口,看见她开门的样子——头发有点乱,眼睛亮亮的,穿着那件素色的布衫。他还记得自己叫了她名字,红霞。这名字在嘴里滚了一路,终于说出来了。
可再往后,就模糊了。
他撑着床沿坐起来,军装外套还搭在床尾,帽子也不知扔哪儿去了。脚踩到地上的瞬间,地板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。他摸了摸脸,胡茬扎手,酒气还没散干净。
门轻轻推开,姚红霞端着个搪瓷碗进来,碗里是姜丝蛋花汤,上面浮着一层油星,热气腾腾。她把碗放在床头柜,顺手拉开窗帘,外头的光一下子涌进来,照得他眯了眼。
“喝点汤。”她说,声音和平常一样,不轻不重。
他嗯了一声,伸手去端碗,指尖碰到碗壁,烫得缩了一下。她没说话,拿过桌上的小勺搅了搅,递给他。
他接过勺子,低头喝了一口,姜味冲上来,呛得鼻尖发酸。她站在床边,手里攥着块抹布,目光落在他右眉梢那道疤上,停了半秒,又移开。
“昨晚……”他开口,嗓子哑得厉害,“我没说什么吧?”
她顿了顿,像是在回想什么,然后说:“你说面条咸了。”
他一愣,抬头看她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也没躲,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他,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他松了口气,握着勺子的手指慢慢松开,又紧了紧。原来只说了这个啊。可心里又莫名空了一下,好像有东西掉了下去,看不见,也抓不住。
“那……是我喝糊涂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嗯。”她应着,转身去窗台收晾干的毛巾,“谁喝多了都这样。”
他低头继续喝汤,一口一口,胃里渐渐暖起来。可脑子里却越来越清醒——他明明记得自己抓住了她的手腕,记得她说“别走”的时候,声音都在抖。可她现在说他说的是面条咸了。
是他记错了?
还是她不想提?
他不敢问,也不敢再看她。
喝完最后一口汤,他把碗放回柜子,抹了把嘴。“我该走了。”他说,起身去衣柜拿军装。
她没拦,也没多话,只是把空碗端出去,回来时顺手把床上的被子叠好,枕头拍了拍,摆正。动作熟稔,像过去这一个月每天早上都在做的事。
他换好衣服,系领扣,绑腰带,穿鞋。皮鞋擦得发亮,鞋带一根根捋直。他低头系最后一个结的时候,听见她在身后说:“以后别喝那么多。”
声音不高,像提醒他带伞,或者吃饭别凉着胃。
他手停住了。
脊背一下子绷紧,仿佛接到命令时那样,整个人僵住。他没抬头,也没回头,手指慢慢把鞋带拉紧,打了个死结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一个字,沉沉的,像许了个誓。
他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,朝门口走。走到一半,脚步慢了下,终究没停,推开门出去了。
屋外天已大亮,巷子里传来早班公交的喇叭声,远处有小孩追跑喊叫。他走在林荫道上,军装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,背影笔挺,步伐坚定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耳朵里还在响着那句话。
以后别喝那么多。
不是“注意身体”,不是“少喝点”,是“别喝那么多”。带着一点责备,一点关心,还有一点他不敢深想的东西。
他走出家属院大门,迎面吹来一阵风,带着点晨露的湿气。他抬手扶了下帽檐,脚步没停,继续往前走。
屋里的姚红霞站在五斗柜前,手里拿着抹布,一下一下擦着柜面。铜钥匙还躺在抽屉拉手下面,和昨天一样。她伸手碰了碰,冰凉的。
窗外传来公交车进站的声音,接着是报站女声,清清楚楚。她停下动作,望了一眼门外的小路,那里已经没人了。
她收回视线,继续擦柜子,从左边擦到右边,角落的灰尘都抠了出来。抹布有点旧了,边角起了毛,但她没换。
风扇还在转,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,皮肤白净,什么痕迹都没有。
可早上他抓住她的时候,那股力道,还在。
她没再看窗外。
只是把抹布拧干,叠好,放在灶台上,然后去洗漱。牙刷挤上牙膏,她开始刷牙,动作平稳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外面的世界照常运转,太阳升得更高了,晒到了灶台边那张写着“活血化瘀”的纸条。纸条被风吹得微微颤动,像要飞起来,却被小石头压着,纹丝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