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,天刚蒙亮,窗外的梧桐树影子还压在墙根底下。姚红霞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,脚踩到拖鞋时顿了一下,听见隔壁屋没动静,才转身进了厨房。
她拧开灶台火门,往锅里倒了半瓢水,顺手把昨晚泡好的黄豆舀进磨浆机。机器嗡嗡响起来的时候,她回身看了眼卧室方向,犹豫两秒,还是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最上面的抽屉。
灰蓝色的确良衬衫叠得整整齐齐,是陆国梁常穿的那件。她取出来,在床头晾衣钩上挂好,又抖了抖领口,确认没有褶皱。做完这些,她才去灶台前守着豆浆。
锅盖边缘开始冒白气时,外头传来跑步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稳稳当当。她不用看就知道是谁——这人每天晨跑回来都走这条小路,脚步声像踩着秒表。
门被推开,陆国梁穿着作训服进来,额头上一层薄汗,呼吸均匀。他脱下帽子挂在门后铁钩上,顺手拧开脸盆架上的水龙头,掬起冷水往脸上泼。
“早。”他抹了把脸,抬头看见她站在厨房门口。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豆浆快好了。”
他应了一声,转身去换衣服。经过床头时瞥见那件衬衫挂着,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半拍,什么也没说,拉开衣柜取出干净军装进里屋换了。
两人坐在小方桌前吃早饭。姚红霞夹了根油条掰碎泡进碗里,陆国梁低头喝粥,左手无意识按了下左肩。她眼角扫过去,没说话,只把咸菜碟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他放下碗,从军装口袋掏出个小纸包,放在她面前。
她低头打开——两块山楂糕,用副食店那种带红字的牛皮纸包着,边角有点压皱了。
“顺路买的。”他说。
她捏起一块放进嘴里,酸甜味在舌尖化开,没问为什么买,也没说谢谢。只是嘴角往上牵了一下,很快又低头喝粥。
他看着她吃完第二块,才把自己的那份吃完,起身收拾碗筷。
“我来吧。”她伸手。
“你上班要迟到了。”他端着碗往厨房走,背影挺直,动作利落。
她站起身,到底没再争,只拿了布包和厂里发的工作证,轻轻带上门出去了。
***
傍晚七点,家属院里飘起各家的饭菜香。姚红霞下班回来时,看见陆国梁正蹲在门口刷皮鞋,水泥地上摆着鞋油盒和旧牙刷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晚?”他抬头问。
“科长让我改宣传栏稿子,耽误了会儿。”
她进门换拖鞋,听见收音机已经响了,省台新闻广播正报着天气预报。她擦完手走出来,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对面。
“调台了吗?”她问。
“刚调好。”他手指在旋钮上轻轻一拨,电流杂音跳过几个频道,最后停在一个清晰的频率上。
播报员的声音平稳响起:“……关于本省知青返城安置工作的最新进展,有关部门表示将持续推进岗位匹配与技能培训……”
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,目光落在收音机红色的刻度盘上。
他不动声色地把旋钮往左拧了半圈,换到另一档节目:“……今晚八点,省文工团将在工人文化宫举办慰问演出……”
她抬头看他一眼。
他坐得笔直,下巴微抬,像是在认真听节目预告,侧脸线条绷得很平。
“其实不用换。”她说。
“这个台信号稳。”他答得干脆,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收音机滋啦一声轻微的电流响。她低头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
他也没动,就那么坐着,直到下一则新闻开始播报粮价调整,才轻轻呼出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