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粥锅刚熄了火,姚红霞把碗筷摆上小方桌,水汽扑在窗玻璃上,糊了一层白。她擦了擦手,拉开五斗柜抽屉,那件灰蓝色的确良衬衫还挂着,扣子一颗没少,领口也平整。她指尖碰了碰衣料,转身拎起布包出了门。
天已经亮透,阳光斜照在纺织厂铁门上,锈迹斑驳的栏杆被晒得发烫。她踩着铃声走进宣传科办公室,放下布包,倒了杯热水坐到桌前,翻开稿纸准备誊抄新一期黑板报内容。
中午十二点,厂门口渐渐热闹起来。下班的女工三三两两往外走,有人挎着饭盒,有人推着自行车。姚红霞锁好办公室门,正要拐出侧门,忽然听见有人喊她名字。
“红霞。”
她脚步一顿,转过身。
陈向东站在梧桐树底下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剪得很短,脸晒得有点黑,手里捏着一顶旧鸭舌帽。他站的位置正好在树荫和阳光交界的地方,半边身子亮,半边身子暗。
她没动,也没应声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声音低了些:“是我。”
她点点头,“我认得你。”
他喉结动了动,像是咽下什么难说的话,“我……回城了。分配在运输公司当装卸工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手指搭在布包带子上,没再往下问。
“我打听你很久。”他声音轻下来,“听说你结婚了?”
“是。”她说。
“他们说……是包办婚姻。”他盯着她眼睛,“我不信。当年的事,是我对不起你。我不该在知青点写那封信,也不该躲着不见你。可我现在离婚了,一个人回来,就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。”
她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波动,“我现在挺好。”
“我知道你恨我。”他往前又迈一步,“可人会变的。我现在踏实了,也能担责任。我想……能不能重新开始?”
她摇头,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他声音扬了一点,“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吗?你记得不?下雨那天,你在牛棚门口等我,我把伞让给你,自己淋回去——”
“我记得。”她打断他,“我也记得你后来三个月没跟我说一句话,因为我爸是‘问题学者’,你怕影响你返城名额。”
他脸色变了变,没说话。
“你还记得你走那天,我塞给你一双布鞋,你说‘太沉了,带着不方便’,扔在了知青点灶台边。”她语气还是平的,“第二天就被狗叼去啃了。”
他低下头,手指捏紧了帽檐。
“那时候我没怪你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你难。可你现在站在这儿说‘重新开始’,好像那些事都没发生过一样。可它们发生了,我也记得。”
他抬起头,眼里有点急,“我现在不一样了!我知道错了,我也吃了苦。我就是想对你好,行不行?”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我已经结婚了。”
“可你们是协议结婚!”他声音又高了些,“整个大院的人都知道,你是靠这个才返城的!没人信你是真心嫁给他!”
“我信。”她说。
他愣住。
“我嫁的是陆国梁。”她声音不高,但一个字一个字清楚,“他是我丈夫。我每天早上给他煮粥,他跑步回来,我递毛巾。他值夜班,我留灯。他肩伤犯了,我熬草药。他不吃辣,我就少放辣椒。我喜欢现在的生活,也尊重这段婚姻。这就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