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斜照在红星大院的水泥路上,影子被拉得细长。姚红霞走在前头,脚步不快不慢,布鞋底蹭着地上的小石子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她没回头,但知道陆国梁就在身后,一步没落。
他从接过布包后就没再说话,连走路的节奏都压得比平时沉。那包原本不重,可他一直攥在左手里,手背青筋微微绷起,像是捏着什么不能松的东西。
进了家属院大门,李嫂子正蹲在门口择菜,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笑着喊:“回来啦?”
姚红霞应了声“嗯”,陆国梁只点了下头,连步子都没停。
楼道里静得很,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往上走。到了三楼拐角,她伸手去掏钥匙,指尖刚碰到铁片,门却从里面开了——原来门没锁。
她顿了一下,推门进去。屋里和早上出门时一样,桌面上摊着半本夜校的数学练习册,搪瓷缸子里还剩点凉茶。她径直走向厨房,把布包放在椅子上,拧开水龙头开始淘米。
水哗哗地冲着米粒,她故意放慢动作,让水流声填满屋子。锅盖碰着锅沿的轻响,米倒进锅里的簌簌声,她全都做得清晰可闻。她在等一个声音,哪怕一句“我来”也好。
可外面没动静。
她偷眼往客厅瞧,陆国梁坐在饭桌边,军装外套没脱,背脊挺直,手里拿了份《解放军报》,报纸展得整整齐齐,可目光停在同一个地方,半天没翻页。
她关火,把锅坐上灶台,转身去切咸菜。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,一下,又一下。她切完,盛进小碟,端出去放在桌上,顺口说:“要吃饭了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放下报纸,起身去洗手。水龙头开得很大,哗啦啦冲了几分钟才关。他擦干手,坐下,没看她。
她也坐下来,盛饭,递碗。两人面对面吃着,饭粒嚼在嘴里,声音格外清楚。她低头扒饭,眼角余光扫到他夹菜的动作——还是往她碗里放了一块豆腐,可全程没抬眼。
这顿饭吃得比训练还累。
她放下筷子的时候,碗里还剩小半碗饭。他比她多吃了一口,也放下了,拿餐巾纸擦了擦嘴,然后静静看着她。
她盯着桌上的咸菜碟,忽然说:“你要是想知道什么,就直接问。”
他没立刻答。过了几秒,才开口,声音低,但稳:“你想说吗?”
她手指掐住桌沿,指节有点发白。她吸了口气,低头看着自己的饭碗,说:“刚才那人……是知青点的同志。我们一块下乡的,一起干活,通信过一阵子。”
她顿了顿,“后来他怕影响返城,断了联系。就这么多了。”
他说不出是松了口气,还是更沉了。可她不想让他误会什么,又补了一句:“我不怪他那时候的选择。人都难,谁也不容易。但我现在过得很好,也不想回头。”
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他看着她,看了大概有三秒钟,然后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说完,他起身收拾碗筷,动作利索,碗碰碗的声音清脆。她想拦,他摆摆手,自己端进厨房。她听见水龙头打开,抹布擦碗沿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在执行任务。
她没跟进去,坐在原位没动。直到他擦干净手走出来,也没再看她一眼,只说了句:“我去隔壁房看看。”
那是间小书房改的次卧,平时他偶尔值夜班回来太晚,就睡那儿。她说过让他搬主卧床边的柜子挪一挪,他总说“不用”。
门轻轻合上,没锁。
她坐在饭桌前,又坐了好久,直到天完全黑透,窗外的路灯亮起来,在地上画出方格子的光影。她才站起来,收拾了自己的碗,轻轻放进水池。
回屋前,她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门。
没灯。
她关上自己房间的门,脱鞋上床,没开灯,就那么躺着。外头一点声都没有,连收音机也没开。她以为他会看书,或者写点什么,可什么都没有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正迷糊着,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闷响。
像是拳头砸在垫子上。
她猛地睁眼。
又是一声,低而实,节奏很稳。
是打拳。军体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