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厨房里就响起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。姚红霞蹲在灶前,往炉膛里塞了一把松毛,火苗“呼”地一下窜起来,映得她脸颊微红。她盯着粥锅冒泡,眼角时不时扫一眼墙上的挂钟——六点四十分,他该晨跑回来了。
门吱呀一声推开,陆国梁穿着作训服走进来,肩头落着几颗露水珠。他脚步没停,径直走向脸盆架,拧开龙头哗啦啦洗脸。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,滴在水泥地上,砸出一个个小黑点。
她端着粥碗从厨房出来,见他正用毛巾擦脖子,便轻声说:“饭好了。”
他嗯了声,坐到桌边,接过她递来的筷子。桌上摆着咸菜、馒头片和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。他低头喝了一口,温热顺喉而下,没说话,但肩膀松了下来。
她坐在对面,手撑着下巴看他吃。昨晚的事还卡在喉咙口,像一根没咽下去的鱼刺。她想问那杯水他到底喝没喝,又怕显得啰嗦。最后只说了句:“厂里今晚有文艺汇演,我主持。”
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清亮,像是刚被山泉水洗过。“嗯。”他说,“几点开始?”
“七点半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……能来吗?”
他放下筷子,抹了下嘴:“能。”
一句话,再没多说。可她心里却像被人拿小棍子轻轻敲了一下,咚地一声,空荡荡地回响。
白天她在宣传科忙活布景,下午又去礼堂彩排。稿子背了八遍,上台还是差点念串行。同事拍她肩膀:“别紧张,你声音好听,站那儿就行。”她勉强笑了笑,手心全是汗。
回到家已是晚饭后。她搬了张小凳坐在灯下,摊开主持词一页页念。灯光昏黄,纸上的字影微微晃动。她越念越快,舌头打结,一口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。
“停。”
隔壁房门缝透着光,陆国梁的声音突然从门后传来,低沉稳当,“‘接下来请欣赏’这句后面,得顿半拍。你现在念得太急,像赶集。”
她一愣,抬头看去,门缝里的光纹动了动,人影没出来。
她试着照他说的节奏重新念了一遍。这一次,尾音落下时有了点余味。
“对了。”他又说,“眼神别总盯稿子,抬起来看观众。哪怕只扫一圈,也比死读强。”
她点点头,意识到他看不见,便应了声:“知道了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她继续练,声音渐渐稳了。他那边也没睡,灯一直亮着,像守夜的人留的一盏灯。
七点差十分,她换上厂里借来的蓝布裙,头发梳成两条辫子,用红头绳扎好。对着镜子照了照,觉得自己像个学生妹。
他正好从屋里出来,看见她模样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鞋带散了。”他说。
她低头一看,果然。弯腰系的时候,听见他走过来,蹲下身帮她重新绑了个死结。
“这样不松。”他站起来,退后一步看了看,“走吧,别迟到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家属院大门。路灯刚亮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。她走得慢,他也不催,始终落后半步,替她挡着穿堂风。
礼堂里人声鼎沸,长条凳坐得满满当当。他们找到第一排中间的位置坐下。旁边几个兵看见陆国梁,立刻挺直腰板喊“营长好”。他点头回应,坐得笔直,双手搭在膝盖上,像随时准备出列报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