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回车键落下的那一声脆响,仿佛撞钟般在青衫的耳膜上激荡。
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在这一刻变得燥热。
显示器右下角的网络吞吐量指示灯疯狂闪烁,红得像血。
青衫看着后台数据库里那条瞬间拉成直线的增长曲线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
不需要复杂的算法,不需要这一千年的时光滤镜。
人心是热的,血就是热的。
仅仅三秒。
【选项A:退】的蓝色数据柱刚刚冒了个头,就被旁边冲天而起的红色狂潮彻底淹没。
一百万。
三百万。
一千万。
那不仅仅是数字,那是后世无数次读史时扼腕长叹的愤懑,是无数次想穿越回去给那个荒唐朝代一记耳光的冲动,在这一刻,汇聚成了实质的光压。
青衫没有任何迟疑,手指在触控板上重重一划,将这悬殊到令人绝望的“民意”,狠狠砸向了八百年前的长空。
南宋,临安与朱仙镇,两地天穹同时被撕裂。
并没有文字解释,只有两座纯粹由光构成的巨塔。
代表“退兵”的蓝色光塔只有寥寥数丈,黯淡无光,如同风中残烛;而代表“进攻”的红色光塔,宛如传说中的不周山倒悬,裹挟着滔天的赤红烈焰,刺破了漆黑的云层,直接捅穿了南宋的夜空。
那红光太盛,将临安城的琉璃瓦映得如血般殷红,也将朱仙镇连绵的军营照得亮如白昼。
朱仙镇中军大帐前,沥泉枪的枪尖在红光下嗡嗡震颤。
岳飞保持着那个即将跪地接旨的姿势,膝盖离湿冷的泥地仅有一寸。
他的瞳孔里,倒映着那漫天铺地的红。
那是火。
是比金人的烽火更炽热,比临安的灯火更浩大的东西。
他这一生,恪守“精忠报国”四字,忠的是君父,报的是社稷。
可这一刻,天幕上那压倒性的意志,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,硬生生托住了他的膝盖,不许他跪。
若是退,便是顺了君心,却逆了这煌煌天意。
若是进……
岳飞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,猛地攥紧了冰凉的枪杆。
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轻微的爆鸣声。
雨水顺着他的兜鍪滑落,滴在眼睫上,他却没有眨眼。
他缓缓直起了腰。
原本那一寸即将跪下的距离,此刻竟如天堑般难以跨越。
身后的将士们死死盯着自家元帅那挺拔如松的背影,那是他们在尸山血海中唯一的依仗。
岳飞深吸一口气,那口浊气吐出,化作白雾,瞬间被红光吞没。
临安相府,书房的窗户被猛地关上。
秦桧背靠着门扉,胸口剧烈起伏,那张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脸庞,此刻扭曲得如同一张揉皱的草纸。
他透过窗纸的缝隙,死死盯着天空中那代表“主战”的红色光柱,那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“疯了……都疯了……”
秦桧的声音尖细而颤抖,手指神经质地扣弄着紫檀木的桌面。
他不在乎这天幕从何而来,他在乎的是这东西正在剥夺解释权。
以前,什么是忠,什么是奸,由朝廷说了算,由圣旨说了算。
可现在,这该死的“天意”直接越过了皇权,告诉全天下的百姓和丘八:皇帝错了。
一旦皇权的威慑力被打碎,那些握着刀把子的武人会怎么想?
那些平日里被踩在泥地里的百姓会怎么想?
“来人!唤莫俟卨!从后门进来,快!”
片刻后,一个身形干瘦、眼神阴鸷的官员匆匆钻进书房。
莫俟卨刚一进门,就被秦桧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吓了一跳。
“相爷……”
“别废话。”秦桧一把抓住他的衣领,指甲几乎陷进对方的肉里,声音压得极低,却透着彻骨的寒意,“马上派人去街面上,不管用什么手段,把这股风给我压下去!”
“就说是金人的妖术!是完颜宗弼请了萨满法师在作祟,意在乱我大宋军心!”
秦桧的眼神如毒蛇吐信,“不管是茶馆还是酒肆,凡有敢议论天幕内容者,不管是谁,先抓了再说!要把水搅浑,绝不能让这‘主战’的民意变成真的!”
莫俟卨”
现实世界,青衫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口,苦涩的液体刺激着疲惫的神经。
屏幕左侧的监控窗口里,临安街头突然变得混乱。
即便是在深夜,依然有大批身穿皂衣的衙役冲进了还没打烊的瓦舍勾栏。
火把晃动,伴随着桌椅翻倒的声音和百姓的哭喊。
青衫看着一个老儒生只是因为指着天上的红光说了一句“民心可用”,就被两个差役按在泥水里,一脚踹断了门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