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过身,死死盯着陆游怀里的纸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念。周巡检的声音在发抖。
陆游愣住了:什么?
老子让你念!
周巡检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,眼珠子通红,把你抄的那些东西,大声念出来!
老子倒要听听,那天上到底写了什么,能让老子这命这么不值钱!
陆游虽然不明所以,但少年的热血让他立刻挺直了腰杆。
他展开那张皱巴巴的宣纸,清脆激昂的声音在被灰布遮蔽的街道上响起。
那是《美芹十论》的摘要,是原本属于辛弃疾、现在被提前剧透的战略宏图。
随着陆游的朗读,青衫迅速敲下回车:【区域弹幕可视·开启】。
奇迹发生了。
虽然天空被遮蔽,但在周巡检和周围几个兵卒的头顶,开始浮现出一行行只有他们能看见的淡蓝色文字。
【这就是那个写出“王师北定中原日”的陆游吗?
这时候才这么小?】
【别抓他啊!这是大宋最后的脊梁骨之一了!】
【当兵的,你们傻吗?
秦桧那是卖国贼,你们帮他抓人,以后金兵来了谁保护你们老婆孩子?】
周巡检看着那些飘浮的文字,看着那些来自几百年后普通人的劝诫与怒骂,他的手一直在抖,但那种因为恐惧而产生的抖动,正在慢慢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。
就在这时,街道尽头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一队穿着精良铠甲的禁军护送着一名紫袍文官赶到。
那是秦桧的心腹,负责督查全城的监军。
那监军看到这一幕,顿时大怒:大胆!
周巡检,你还愣着干什么?
还不把这些妖言惑众的东西烧了!
把人拿下!
那不可一世的颐指气使,那高高在上的蔑视眼神,瞬间和幻象中那个克扣粮草的背影重合了。
周巡检没有动。
反了你了!
监军气急败坏,拔出佩剑就要冲过来,来人,给我连这抗命的巡检一起拿下,就地焚书!
火把被扔在了堆积如山的纸张上。
青衫坐在屏幕前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想烧书?那就让你看看,这纸上到底应该烧出什么来。
【特效投影·物质载体置换】。
既然你们不让看天,那我就让地上的每一张纸都变成屏幕。
就在火苗即将吞噬那些手抄报的瞬间,那堆纸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。
火焰没有烧毁纸张,反而像是点燃了某种显影剂。
在那冲天而起的火光与烟尘中,一幅巨大的、清晰度极高的画面被强行投射在灰暗的街道中央。
那不是文字,那是视频。
画面里,秦桧正跪在金国大将完颜昌的脚边,那个平日里在朝堂上道貌岸然的宰相,此刻正像一条哈巴狗一样,卑微地亲吻着金人的靴子,脸上挂着谄媚至极的笑容,嘴里说着要把淮河以北尽数割让的许诺。
而现实中,那个监军正站在画面旁边,那张嚣张的脸庞,刚好和画面里秦桧那副奴才相形成了极为讽刺的对比。
原本只是在远处围观、敢怒不敢言的百姓们,看着这一幕,人群中开始出现了骚动。
呸!不知是谁带头啐了一口。
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。
低沉的咒骂声汇聚成了一股让人心悸的声浪。
那个监军慌了,他感觉到无数道想要吃人的目光正死死盯着他。
他想要后退,却发现退路已经被一群默默拔刀的巡检司兵卒堵住了。
周巡检捡起地上的铁链,这一次,他没有看向陆游,而是面无表情地看向了那个监军。
共鸣值开始止跌回升,虽然缓慢,但却坚定。
然而,就在青衫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,耳机里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崩——!
这声音不是来自街头,而是来自皇宫大内。
青衫立刻切屏。
只见大内深处,几架原本用来守城的重型三弓床弩,此刻竟然被调转了方向,巨大的箭头直指苍穹。
而在床弩旁边,赵构披头散发,状若疯癫。
他手里拿着一把宝剑,疯狂地劈砍着空气,嘶吼声即便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种绝望的疯狂。
射!给朕射!把那个妖天射下来!
他是真的疯了。
天幕上不断滚动的真相,岳飞抗旨大捷的消息,加上秦桧刚才跪地求和的画面(虽然他看不见街头的,但他看得到天上的),彻底击碎了这个懦弱皇帝最后的心理防线。
他不想面对真相,所以他选择杀掉那个揭露真相的“天”。
嗖——!嗖——!
几支缠绕着火油布的巨型弩箭,带着凄厉的啸声冲天而起,仿佛要挑战物理法则,去刺穿那并不存在的全息光幕。
这当然是徒劳的。
弩箭飞到最高点,便无力地坠落,没入临安城的民居之中,引发了几处火灾。
但这疯狂的举动,却像是某种信号,标志着皇权与文明的最后决裂。
青衫看着这一幕,眼神复杂。赵构已经没救了,这个朝廷也没救了。
不过,种子已经撒下去了。
他将目光投向了西湖边。
虽然全城戒严,虽然头顶有灰布遮天,但在西湖边那座最有名的酒楼——熙春楼的地下酒窖里,那个风韵犹存的老板娘赛西施,正借着微弱的烛光,打开了一道暗门。
一群身穿布衣,但眼神明亮的书生、工匠,正趁着巡检司与百姓对峙的混乱,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。
青衫关闭了临安的实时监控,转过身,重新看向那个一直悬浮在右上角、此时已经开始因为等待过久而闪烁红光的“大秦请求”。
既然这边的火种已经点燃,那就让它自己烧一会儿吧。
现在,该去会会那位真正的祖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