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曾经跪着天子的空地，此刻比数九寒冬的冰窟还要冷。
风没了，雪停了，连刚才那股热血沸腾的杀气也仿佛随着赵构的消失而被抽离。
数十万禁军面面相觑，那种长期被儒家礼教驯化的本能恐惧，像回潮的霉菌一样重新爬上心头。
没了皇帝，明天听谁的？
谁发饷银？
谁定官职？
天会不会塌下来？
“大逆不道！这是大逆不道啊！”
一声凄厉的嚎哭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。
宰执赵鼎，这位平日里自诩清流、在朝堂上亦算是有几分骨气的文臣领袖，此刻却像是天塌了一般，踉踉跄跄地扑到那块空地前。
他颤抖着双手抚摸着那块还残留着体温的石砖，猛地转过身，花白的胡须上沾满了唾沫星子。
“岳飞！还有那个天上的妖人！”赵鼎的手指哆嗦着指向天空，又指向手持湛卢剑的岳飞，“天地君亲师，君为臣纲！今日你们以妖术弑君，明日是不是就要杀父？没了君父，这大宋还是大宋吗？这是礼崩乐坏！这是洪水猛兽！你们……你们是要把这天下变成禽兽的世界啊！”
随着赵鼎的哭嚎，原本在他身后的百余名绯袍高官，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。
他们哗啦啦跪倒一片，对着空荡荡的御座磕头出血，嘴里念叨着圣人教诲，声音凄切，竟真让周围那些原本握紧兵器的士兵们露出了迟疑之色。
一种无形的、名为“正统”的力场，正试图压过刚刚觉醒的民智。
屏幕前，青衫看着数据面板上那条开始剧烈波动的红线——【社会秩序稳定性：急速下降】【民众恐慌指数：飙升至78%】。
“这就是思想的惯性么。”青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，并没有感到意外。
杀一个昏君容易，但要拆掉这帮士大夫精心编织了一千年的“君权神授”囚笼，才是真正的硬仗。
他没有急着说话，而是从手边的薯片袋里抓了一把空气，那是袋子见底的信号。
“系统，开启‘真理辩难’模式。既然他们喜欢引经据典，那就给他们来点降维打击。”青衫的手指在触摸屏上划出一道残影，“随机抽取一名逻辑满分的现代一级抬杠……哦不，辩论选手。接入音频。”
【正在构建跨时空辩论场……】
【接入者：张三（21世纪某政法大学法学系大二学生，校辩论队三辩）】
泰山之巅，原本阴沉的天空骤然亮起两束光柱。
左边光柱下，是一脸悲愤、满口仁义道德的赵鼎。
右边光柱中，并没有出现实体，而是浮现出一个巨大的、半透明的蓝色扩音器图标，以及一本缓缓翻开的书籍虚影——左侧书页写着《孟子·尽心下》，右侧书页写着卢梭的《社会契约论》。
“喂喂？试音一二三。”
一个年轻、清朗，带着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的声音，毫无征兆地在南宋的天空下炸响。
这声音与那种拿腔拿调的官话截然不同，充满了现代人的松弛感。
赵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，但他很快稳住心神，对着天空怒目而视：“何方妖孽？不敢现身，只会在此装神弄鬼！”
“妖孽谈不上，就是个看不过去的后世读书人。”张三的声音带着一丝嗤笑，“老人家，刚才听你哭得挺伤心，口口声声说没了皇帝，国将不国。那我倒想请教几个初级常识。”
赵鼎冷哼一声，拂袖道：“老夫读圣贤书五十载，岂容你这藏头露尾之辈置喙？今日便是天王老子来了，君臣大义也是天理！”
“好一个天理。”
青衫适时地将镜头推近，给了赵鼎那张正气凛然的脸一个特写，同时在屏幕旁白处打出了一行字：【辩论核心：谁养活了谁？】
“请问赵大人，”张三的语速突然加快，逻辑如手术刀般精准切入，“你身上的绫罗绸缎，是你自己织的吗？”
赵鼎一愣，下意识答道：“荒谬！老夫乃朝廷命官，自有……”
“你吃的山珍海味，是你自己种的吗？”张三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。
“君子远庖厨，老夫……”
“你住的深宅大院，是你自己一砖一瓦盖的吗？”
“你……”赵鼎气结，“老夫食君之禄，忠君之事，这一切自然是皇恩浩荡，是天子赐予！”
“皇恩浩荡？”张三的笑声在云端回荡，听起来格外刺耳，“天子的钱又是哪来的？难道赵构那个软骨头会点石成金？还是他能凭空变出粮食？”
泰山脚下的数十万百姓和士兵，耳朵竖了起来。
这个问题，他们从未想过，或者说，从来不敢想。
“让我来告诉你吧。”张三的声音陡然转冷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，“大宋每年几千万贯的税赋，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一颗汗珠子摔八瓣换来的；是边关将士拿命去拼回来的；是那些被你们视作‘贱籍’的工匠商贾一点点攒出来的！”
“土地是百姓种的，城墙是百姓修的，就连刚才被赵构像垃圾一样丢掉的半壁江山，也是无数百姓的血肉铺就的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