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震动源自人群深处。
不是地壳的位移,而是无数双踩在泥泞里的草鞋,正在无意识地向前碾压。
青衫坐在人体工学椅上,指尖在“舆情热点捕捉”界面上快速滑动。
他不需要再让那个法学生张三去用现代逻辑吊打古人了,对于赵鼎这种浸淫官场一辈子的老油条来说,法理辩论是他们最擅长的太极推手。
要打碎他们的优越感,必须用最粗糙、最带刺、最不讲道理的现实。
“系统,锁定那个共鸣值波动最剧烈的点。”青衫盯着屏幕左下角一个名为【临安菜农-王铁牛】的灰色头像,“给他全频段扩音权限。哪怕是泥里的虫子,今天也要让他叫出声来。”
泰山脚下,拥挤的人潮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分开。
王铁牛吓得差点把手里的半筐烂菜叶扔了。
就在刚才,一道蓝光精准地打在他脑门上,那个充满威严的机械音告诉他:你有话,现在可以说给全天下听。
他只是个往皇宫送炭和菜蔬的农户,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城门口收税的兵痞。
此刻,看着高台上那个绯袍玉带、平时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的宰相赵鼎,王铁牛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抖。
但他想到了家里那个被金兵掳走的小女儿,想到了为了凑齐“洗头税”而被活活打断腿的老爹。
恐惧到了极致,便是愤怒。
“俺……俺不懂什么社稷。”
王铁牛的声音通过天幕炸响,带着浓重的临安土话口音,粗鄙,沙哑,像是一块未加打磨的砺石,狠狠刮在赵鼎那保养得宜的耳膜上。
赵鼎眉头紧锁,厌恶地用袖子掩住口鼻,仿佛那声音里带着下等人的馊味。
“俺只知道,俺种一亩萝卜,得交两成给官家;俺进城卖炭,城门税又要去一成;到了过年,还要交那个什么鸟‘免役钱’。”王铁牛越说越顺,他向前跨了一步,那双满是冻疮和泥垢的大手在空中挥舞,“当初收钱的时候,那告示上写得明白,说是交了钱,官家就养兵护俺们平安,不用俺们再去边疆送死。”
他猛地抬起头,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死死盯着高高在上的赵鼎:“咱们可是真金白银交了的!一文钱都没敢少!可结果呢?”
“金人来了,你们跑得比兔子还快!俺那妹子被拖走的时候,你们那些吃皇粮的兵就在旁边看着!连个屁都不敢放!”
王铁牛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、沾着血迹的税票,那是他这一生最珍贵的凭证,此刻却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。
“你们收了保护费,却护不住俺们的人。在俺们村口,这叫什么?这叫骗子!这叫拿钱不办事的无赖!”
这一声“无赖”,如同惊雷落地。
赵鼎那张写满了仁义道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这辈子听过无数政敌的攻讦,却从未被一个在他眼中如蝼蚁般的泥腿子指着鼻子骂作“骗子”。
这种羞辱,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“放肆!大胆刁民!”赵鼎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王铁牛的手指几乎要戳破空气,“朝廷大计,岂是你这斗大字不识一筐的村夫能懂的?这是妖言惑众!这是要造反!临安府尹何在?还不把这疯子给本相拿下!”
人群外围,临安府尹早已吓得面如土色,但听到宰相号令,几十个衙役还是下意识地拔出水火棍,想要往人群里冲。
“我看谁敢。”
并不是很高亢的声音,却伴随着一片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。
青衫在后台清晰地看到,原本这就是一场赌博。
赌的是那十万刚刚从皇权威压下解脱出来的禁军,究竟会倒向哪一边。
画面中,张子盖手中的长枪猛地横扫,枪杆重重地砸在冲在最前面的衙役脚下,激起一片尘土。
紧接着,一排排身披重甲的岳家军和部分觉醒的禁军,面无表情地转过身,将手中的长戈对准了那群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文官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冰冷的铁甲在寒风中碰撞出的肃杀之音。
“你……你们……”赵鼎看着那一排排闪着寒光的枪尖,瞳孔剧烈收缩,“兵变……这是兵变!岳飞!你纵容部下以武犯禁,你是想做第二个王莽吗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