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子胜来访,是在对峙后的第五天。
这位赵国的另一位公子,与公子朝的气质截然不同。他不到三十岁,衣着朴素,只带了两名随从,在谷口恭恭敬敬地等通报。
鬼谷子让四人自行决定见不见。
“见。”庞涓第一个说,“了解了解对手。”
苏秦沉吟:“公子胜在赵国素有贤名,与公子朝不睦。或许……是个转机。”
张仪笑:“看看他开什么价。”
孙伯灵没说话,只点了头。
四人到竹院见客。
公子胜起身行礼,态度谦和:“冒昧来访,还请见谅。在下赵胜,久仰鬼谷各位高才。”
苏秦还礼:“公子客气。不知公子前来,所为何事?”
公子胜看了四人一圈,缓缓说:“为徐尚之事。”
“公子知道徐尚?”庞涓问。
“知道。”公子胜坐下,“不仅知道,我还知道他与我那王兄在做什么。活体取磷,研制火器,意图在争嗣中占优——这些,我都知道。”
“那公子为何现在才来?”苏秦目光锐利。
“因为我在等。”公子胜坦白,“等我王兄犯错,等一个能彻底扳倒他的机会。那晚诸位阻止了他,便是机会。”
张仪挑眉:“公子想借我们之手?”
“不。”公子胜摇头,“我想请诸位——彻底毁了徐尚的研究。”
四人交换眼神。
公子胜继续说:“我王兄之所以看重徐尚,是因为火器能帮他掌控军权。诸位可知,徐尚研究的,不只是火器?”
“还有什么?”孙伯灵问。
“长生药。”公子胜吐出三个字。
长生药——又是这三个字。
“徐尚的师父田骈,一生都在研究长生之术。三年前他突然失踪,留下半卷丹经。徐尚继承了他的研究,但走了更极端的路。”公子胜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,“这是我安插在王兄身边的眼线,抄录的部分记录。”
帛书摊开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配方。四人围看,越看心越惊。
除了火药的配方,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丹药:有让人力大无穷的“神力散”,有让人不知疼痛的“麻木膏”,有能暂时激发潜能的“狂血丹”……每一种后面都标注着实验次数和“材料损耗”。
“材料损耗”四个字,触目惊心。
“这些药,都用活人试过?”孙伯灵声音发颤。
“试过。”公子胜点头,“徐尚在邯郸城外有个秘密地窖,里面关了十几个‘材料’。有死囚,也有他从各地掳来的流民、乞丐。”
庞涓怒了:“畜生!”
“所以我来求诸位。”公子胜起身,深鞠一躬,“毁了这些研究,救出那些‘材料’。此事做成,赵胜必不忘大恩。”
公子胜走后,四人沉默了许久。
“你们信他吗?”张仪第一个开口。
“半信半疑。”苏秦说,“他的话有真有假,但那份记录应该不假——太详细了,编不出来。”
庞涓还在看那份帛书:“这些药若真有用,用在军中……”
“庞涓!”孙伯灵打断他,“你还想用?”
“我只是说——”庞涓放下帛书,“若真有能让人暂时不畏疼痛的药,战场上能少死多少人?受伤的士兵不用忍受剧痛,能坚持到救治……”
“代价是用活人实验?”孙伯灵盯着他。
庞涓不说话了。
张仪打圆场:“好了好了,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。问题是,干不干?公子胜请我们毁了研究,救出人。这比上次更危险。”
“不过更有意义。”苏秦说,“上次只是阻止,这次是彻底解决。”
“问题是,”张仪看着孙伯灵,“师弟,你的腿……徐尚说过能治。若我们毁了他的研究,你的腿可能就……”
孙伯灵低头看自己的左腿。这么多年,他早已习惯跛行。但若真有机会治好……
“腿可以慢慢治。”他抬起头,“但那些人等不了。”
这话让三人都是一怔。
四人去找鬼谷子。
老师正在石台上摆弄几枚铜钱,像是在占卜。见他们来,收起铜钱:“决定了?”
“老师觉得该做吗?”苏秦问。
“该做。”鬼谷子说得干脆,“但我要提醒你们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公子胜不可全信。他与公子朝争嗣,不是为了救民,是为了权力。帮了他,等于卷入赵国宗室斗争。”
“第二,徐尚的地窖必有防卫。硬闯危险,需智取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他看着孙伯灵,“伯灵,你可能会遇到选择。到时,听从本心。”
本心……孙伯灵默念这个词。
行动计划定了三天。
公子胜提供地窖位置——在邯郸城北的山坳里,表面是个废弃矿洞。他还提供了守卫的换班时间、人数。
“守卫十二人,分三班,每班四人。”公子胜指着简易地图,“子时换班,有半炷香的间隙。这是唯一的机会。”
“里面有多少‘材料’?”苏秦问。
“至少十五人,都被关在铁笼里,喂了药,神志不清。”公子胜说,“徐尚每天会去一次,记录数据,补充药物。”
“那些研究资料呢?”
“应该在地窖深处的石室里。”公子胜沉思片刻,“但那里可能有机关,我没法进去确认。”
庞涓盯着地图:“我们四人,对付十二个守卫……”
“我可以派人协助。”公子胜说,“但要等你们进去后,我的人才能露面——否则容易打草惊蛇。”
“为什么你自己不去?”张仪突然问。
公子胜苦笑:“我若亲自去,一旦败露,就是与王兄彻底撕破脸。现在还不到时候。”
这话实在,但也很现实——他在利用四人,同时也承担了风险。
行动定在三天后的子时。
这三天,四人各自准备。
庞涓磨剑,检查弓弩。苏秦研究地图,设想各种意外情况。张仪去邯郸城采买需要的工具:绳索、钩爪、迷药、火折子。
孙伯灵则去了后山,一个人坐在崖边。
墨离又出现了。
“决定了?”他问。
孙伯灵点头。
“可能会死。”
“知道。”
墨离在他身边坐下,望着远处邯郸城的灯火:“你和其他三人不同。他们各有各的欲求——庞涓要建功,苏秦要扬名,张仪要施展。你呢?你要什么?”
孙伯灵想了很久:“我要……心安。”
“心安?”墨离笑了,“这恐怕是最难的。世事如潮,谁能真正心安?”
“但总要试试。”孙伯灵说,“老师让我听从本心。我的本心告诉我,那些被当作‘材料’的人,该救。”
墨离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哨:“这个给你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墨家的传讯哨。”墨离说,“吹响它,声音人耳听不见,但经过训练的墨者能听到。若你们遇到绝境,吹它。附近若有墨者,会来相助。”
孙伯灵接过铜哨,入手冰凉。
“为什么帮我?”
“因为你们在做对的事。”墨离起身,“虽然这世上,对的事往往最难做,也最危险。”
说完他消失在夜色中。
行动前夜,四人最后一次碰头。
庞涓检查装备:“我负责解决守卫。子时换班,四个守卫最松懈。”
苏秦说:“我负责开锁救人。公子胜给了牢笼钥匙的模子,我仿制了一把。”
张仪拍拍背上的包:“我带了迷药和火油。如果情况不对,放火制造混乱。”
孙伯灵握紧木杖:“我进石室,毁掉研究资料。”
“你的腿……”庞涓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