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军撤退的第七天，邯郸的城门终于打开了。
赵国大将军廉颇率三千骑兵出城追击，在漳水追上魏军后队，斩首千余。但庞涓主力已安然渡过黄河，退回魏境。
消息传回临淄时，整个齐国沸腾了。
茶馆酒肆里，说书人把“围魏救赵”说得神乎其神——田忌将军如何英明神武，孙伯灵军师如何神机妙算，五千轻骑如何奔袭三百里烧粮断道……说得好像亲眼所见。
朝堂上却是一片微妙的气氛。
齐王坐在主位，看着殿中呈上的战报，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“田忌。”他开口。
“臣在。”田忌出列。
“此战，你率军五万，深入魏境，逼退庞涓十万大军，解邯郸之围。”齐王缓缓道，“按律，当赏。赐金千斤，帛千匹，增封地三百户。”
“谢大王！”田忌跪地谢恩。
“但是——”齐王话锋一转，“你擅自改道行军，违抗监军之命；又在未得旨意的情况下，与魏军对峙。按律，当罚。罚俸一年，闭门思过三月。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
田忌叩首：“臣……领罚。”
赏罚分明，听起来公允。但明眼人都知道，这是在敲打——告诉田忌，也告诉所有武将，齐国的兵权，永远掌握在君王手中。
“孙伯灵。”齐王又道。
孙伯灵拄着杖上前，跪地：“臣在。”
“你献计围魏救赵，亲赴石门关断敌粮道，以寡敌众，守关三日。”齐王看着他，“按律，当重赏。赐金百斤，帛百匹，封士大夫，食邑百户。”
士大夫！殿中响起低低的吸气声。一个平民瘸子，一战封士大夫，这是何等的殊荣？
但孙伯灵心中没有喜悦，只有警惕。他叩首：“谢大王厚恩。然臣有罪，不敢领赏。”
“何罪？”
“石门关一战，臣用火攻，烧死魏军千余，亦烧毁山林无数。”孙伯灵声音平静，“虽为破敌，终伤天和。此一罪也。未得将军令，擅自分兵，此二罪也。两罪并罚，臣当受责，不当受赏。”
这番话出人意料。
连田忌都愣住了。他没想到孙伯灵会主动请罪。
齐王盯着孙伯灵看了许久，忽然笑了：“你倒是实在。好，赏罚分明——赏你士大夫之爵，罚你闭门思过一月。你可服？”
“臣服。”
“退下吧。”
孙伯灵起身，退回到末席。他能感觉到，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——有羡慕，有嫉妒，有不解，有警惕。
其中一道目光尤其冰冷，来自相国邹忌。
散朝后，孙伯灵拄着杖慢慢走出宫门。
“孙先生留步。”身后传来田忌的声音。
孙伯灵转身：“将军。”
田忌走到他身边，压低声音：“你刚才为何请罪？大王本已要重赏你。”
“木秀于林，风必摧之。”孙伯灵道，“将军今日受的敲打，就是明证。臣若再受重赏，恐招祸患。”
田忌一愣，随即苦笑：“你看得明白。”
两人并肩走了一段。宫道漫长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将军接下来有何打算？”孙伯灵问。
“闭门思过三月，正好歇歇。”田忌道，“你呢？士大夫有府邸了，可把你母亲接来享福。”
“臣还是想回马厩。”
“为何？”田忌不解，“你现在是士大夫，养马太委屈了。”
“不委屈。”孙伯灵看着远处城西的方向，“臣的母亲习惯了城西的生活，臣也习惯了养马。庙堂太高，臣腿脚不便，上不去，也不想去。”
田忌看着他，忽然叹了口气：“你跟你师兄庞涓，真是两个极端。他要名要利要权，你什么都不要。”
“臣要的，已经有了。”孙伯灵道，“母亲安康，有屋可居，有饭可食，足矣。”
田忌拍了拍他的肩，没再说什么。
两人在宫门口分别。田忌上了马车，孙伯灵拄着杖，慢慢往城西走去。
他没注意到，宫墙的阴影里，有个人一直在看着他。
是徐福。
“士大夫……”徐福喃喃，“孙伯灵，你还真是个人物。”
他转身，消失在阴影中。
孙伯灵回到城西小屋时，天已擦黑。
母亲正在院里喂鸡，看见他回来，忙放下鸡食：“回来了？今日朝上……”
“封了士大夫。”孙伯灵在院中石凳上坐下，“大王赐了府邸，在城东。”
母亲的手抖了一下：“士大夫？那……那是不是要搬走？”
“不搬。”孙伯灵道，“儿子辞了。还是住这里，还是养马。”
母亲松了口气，随即又担心：“可大王会不会怪罪？”
“不会。”孙伯灵握住母亲的手，“儿子主动请罪，闭门思过一月。这一个月，就在家陪您。”
母亲眼中含泪：“好，好……”
夜里，母子俩在灯下吃饭。很简单的饭菜，但孙伯灵吃得很香。战场上的干粮硬得硌牙，哪有家里的饭香？
“儿啊，”母亲忽然道，“前几日，有个姓墨的先生来找过你。”
孙伯灵筷子一顿：“姓墨？长什么样？”
“三十来岁，穿着黑衣，话不多。”母亲回忆道，“他说是你故人，听说你出征，来看看。我告诉他你还没回来，他就走了，留下这个。”
母亲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匣。孙伯灵打开，里面是一卷帛书，还有一块墨色玉佩——和墨离那块一模一样，但更新。
帛书上只有一句话：“石门关火攻，伤天和，损阴德。慎之。”
没有落款。
孙伯灵拿着玉佩，心中翻腾。墨离不是跳崖了吗？难道没死？还是说，这是新的“墨离”？
“他还说了什么？”孙伯灵问。
“他说……”母亲努力回忆，“‘千年守望，只为不重蹈覆辙’。什么意思？”
千年守望？孙伯灵想起墨离曾经说过的话——他是记录者，记录天下异人异事。难道，墨家这个传承，已经持续了千年？
他收起玉佩和帛书：“娘，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。”
“娘知道。”
闭门思过的日子，清静自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