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伯灵每天辰时起床,喂鸡扫院;巳时去马厩,看看那些老伙计;午后在家读书,翻那卷《天道疏》;黄昏陪母亲散步,说说闲话。
好像又回到了鬼谷的日子,简单,纯粹。
但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思过的第十天,公孙闬来访。
这位监军大人一改往日倨傲,满脸堆笑,还带了礼物——两匹上好的蜀锦。
“孙大夫,打扰了。”公孙闬拱手。
“公孙大人客气。”孙伯灵请他进屋,“寒舍简陋,见笑了。”
“哪里哪里。”公孙闬坐下,打量着小屋,“孙大夫高风亮节,不受府邸,甘居陋室,实在令人敬佩。”
孙伯灵斟茶:“公孙大人有何指教?”
“指教不敢。”公孙闬接过茶,“只是……有件事,想请孙大夫帮忙。”
“请讲。”
公孙闬压低声音:“相国大人想请孙大夫,去相府做门客。”
邹忌?孙伯灵心头一紧。相国和将军向来不和,这是要拉拢他?
“臣是戴罪之身,正在思过,不便出仕。”
“思过只是形式。”公孙闬笑道,“相国说了,只要孙大夫点头,他立刻向大王举荐,让你入朝为官——至少是个中大夫,比士大夫高两级。”
“相国为何如此看重在下?”
“孙大夫大才,围魏救赵,名动天下。”公孙闬道,“相国爱才,不忍明珠蒙尘。”
话说得好听,但孙伯灵听出了弦外之音——邹忌是怕他继续跟着田忌,成为将军府的助力。
“多谢相国美意。”孙伯灵道,“但在下腿脚不便,才疏学浅,恐难胜任。还是养马适合我。”
公孙闬脸上的笑容僵了僵:“孙大夫再考虑考虑?相国开的条件,田将军可给不了。”
“不必考虑了。”孙伯灵起身送客,“公孙大人请回吧。”
公孙闬也起身,笑容冷了:“孙大夫,人往高处走。你可要想清楚,在齐国,得罪相国是什么下场。”
这是威胁了。
孙伯灵拄着杖,平静地看着他:“在下只想养马,不问朝政。相国若因此为难一个养马的瘸子,传出去,怕是不好听。”
公孙闬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。
母亲从里屋出来,担忧道:“儿啊,得罪了相国……”
“不得罪,也会有麻烦。”孙伯灵扶母亲坐下,“娘,咱们准备准备,可能得离开临淄一阵子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淄川老家。”孙伯灵道,“那里山清水秀,适合养老。”
母亲看着他:“你舍得离开?”
孙伯灵望向窗外。马厩的方向传来马嘶声,那是他熟悉的、安心的声音。
“舍得。”他说,“有些东西,比功名利禄重要。”
然而,还没等他们动身,又有人来了。
这次是赵奢。
这位赵国将军是偷偷入齐的,只带了两个亲兵。他一身便服,风尘仆仆,显然是日夜兼程赶来的。
“孙先生!”赵奢一进门就单膝跪地。
“赵将军快快请起!”孙伯灵扶他。
赵奢不起,反而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:“赵王有命,封孙先生为赵国客卿,食邑千户,赐府邸一座,黄金五千。请先生入赵,共图大业!”
这封赏,比齐王给的重十倍。
孙伯灵愣住了。
“孙先生救我赵国,此恩赵人永世不忘。”赵奢诚恳道,“赵王说了,只要先生肯来,赵国上下,任先生驱策!”
孙伯灵扶起赵奢,摇头苦笑:“赵将军,在下只是尽本分,不敢受此厚恩。”
“先生是嫌封赏不够?赵王说了,还可以再加……”
“不是封赏的问题。”孙伯灵打断他,“赵将军,我问你——若我入赵,庞涓会怎么想?”
赵奢一愣。
“庞涓是我师兄,此战虽败,但他定会卷土重来。”孙伯灵道,“若我在赵国,他必视赵为死敌。届时两国战火重燃,死的还是百姓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赵将军,你回去告诉赵王。”孙伯灵认真道,“赵国要强,不在得一谋士,而在修明内政,强兵富民。赵国不乏良将——廉颇老将军,还有赵将军你,都是栋梁之材。用好你们,赵国自可安泰。”
赵奢沉默了许久,终于拱手:“先生高义,赵奢敬佩。既如此,赵奢告辞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先生,若有一日齐国不容你,赵国的大门,永远为你敞开。”
“多谢。”
赵奢走了。
孙伯灵站在院中,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
人人都想拉拢他,可他要的,从来不是这些。
他要的很简单——天下太平,百姓安乐。
但这最简单的心愿,往往最难实现。
夜深了,孙伯灵点亮油灯,翻开《天道疏》。
竹简的纹路在灯光下蜿蜒,他盯着看了许久,忽然发现纹路又变了——原本平顺的线条,在某一处打了两个结。
一个结在魏国方位,一个结在齐国方位。
两个结之间,有一条细细的连线,若隐若现。
这预示着……魏齐之间,还将有大战?
孙伯灵心中沉重。他收起竹简,吹熄油灯。
窗外月色如水,洒在院里。
他想起鬼谷,想起老师,想起师兄弟们。
庞涓现在在做什么?苏秦呢?张仪呢?
他们都在各自的路上,越走越远。
而他,只想守着这小院,养几匹马,陪母亲终老。
可这乱世,容得下这样的心愿吗?
他不知道。
只能走一步,看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