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奢离开的第五天夜里,孙伯灵家来了第三位访客。
不是从门进来的。
孙伯灵正坐在灯下读书,忽然听见屋顶有轻微的响动——一片瓦被挪开了。他立刻警觉,吹灭油灯,摸起枕边的木杖。
黑暗中,一道黑影从屋顶落下,轻盈无声。
“谁?”孙伯灵压低声音,木杖横在胸前。
“嘘——”来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声音很轻,“是我。”
孙伯灵愣住。这声音……太熟悉了。
他重新点亮油灯。昏黄的光照亮了来人的脸——三十出头,面容普通,一身黑衣,正是墨离。
不,不完全是墨离。虽然脸一模一样,但眼神不同。鬼谷那个墨离的眼神深沉如古井,眼前这个却多了几分锐利,像刚出鞘的剑。
“墨……墨先生?”孙伯灵试探道。
“墨离。”来人点头,“但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墨离。”
果然是新的传承者。孙伯灵心中了然:“请坐。深夜来访,有何要事?”
墨离没坐,站在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,确认安全才开口:“三件事。第一,徐福在查你。他怀疑你手上有徐尚的研究笔记。”
孙伯灵心头一紧。徐尚的研究笔记确实在他手里——是那夜地窖大火前,他顺手拿走的几卷帛书。他一直藏着,连田忌都没告诉。
“第二,”墨离继续道,“庞涓在魏国整军,准备再次伐齐。这次的理由是‘报石门关之仇’。预计三个月内就会动兵。”
这么快?孙伯灵皱眉。庞涓才败退不到一个月,就又准备好了?
“第三,”墨离看着他,“田忌有危险。相国邹忌正在收集他的罪证,准备一举扳倒他。罪名是……通敌。”
“通敌?”孙伯灵霍然起身,“田将军怎么可能通敌!”
“证据是伪造的,但很真。”墨离淡淡道,“邹忌找了几个‘魏国细作’,让他们指证田忌在石门关之战时,故意放走庞涓主力。”
孙伯灵想起那一战。田忌确实没有全力追击庞涓,但那是因为粮草不足,士兵疲惫,不是通敌。
“我要去告诉将军……”
“没用。”墨离摇头,“邹忌的陷阱已经布好,你现在去说,反而会打草惊蛇,让他连你一起收拾。”
孙伯灵沉默。他知道墨离说得对。邹忌在齐国经营多年,根深蒂固,要扳倒一个武将,太容易了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他看向墨离。
“因为你是变数。”墨离道,“这个时代的变数。墨家记录千年,发现每个时代都有几个关键人物,他们的选择会影响天下走向。你,庞涓,苏秦,张仪——你们四个就是这时代的关键。”
“我能做什么?”
“做你觉得对的事。”墨离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,“这是邹忌陷害田忌的证据副本。什么时候用,怎么用,你自己决定。”
孙伯灵接过帛书,入手沉重。
“还有,”墨离顿了顿,“小心徐福。他背后不止一个人——有一整个方士组织,叫‘长生盟’。他们在各国都有眼线,图谋的不仅是荣华富贵。”
“他们图谋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墨离摇头,“墨家查了十年,只查出他们在收集各种奇术秘法、珍稀材料。从炼丹到机关,从星象到兵法,无所不包。像是要……拼凑什么。”
拼凑什么?孙伯灵想起徐尚的地窖,那些矿石、草药、兽骨,还有那副泡在药水里的人体骨骼。
“好了,我该走了。”墨离转身,“记住,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。邹忌要对付田忌,徐福要找你麻烦,庞涓要报仇——三面受敌。”
“多谢提醒。”
“不必谢。”墨离走到窗边,“这是墨家的使命——记录变数,必要时……引导变数。”
话音落,人已翻窗而出,消失在夜色中。
孙伯灵站在窗前,久久未动。手中的帛书沉甸甸的,像压着一座山。
第二天,孙伯灵去了田忌府。
守门的卫兵认得他,直接放行。田忌正在书房看兵书,见他来,有些意外:“孙大夫?你不是在思过吗?”
“有要事禀报。”孙伯灵关上门,压低声音,“将军,相国在收集您的罪证,准备弹劾您通敌。”
田忌手中的竹简“啪”地掉在案上:“什么?”
孙伯灵把那卷帛书递过去。田忌看完,脸色铁青:“好个邹忌!竟如此下作!”
“将军打算如何应对?”
田忌在书房里踱步,踱了十几圈,终于停下:“我要面见大王,陈明真相!”
“不可。”孙伯灵摇头,“邹忌敢这么做,必已买通大王身边近臣。您现在去,反会被说成做贼心虚。”
“那怎么办?等他弹劾?”
孙伯灵沉吟片刻:“将军,您可记得,大王最忌讳什么?”
田忌一愣:“最忌讳……武将拥兵自重?”
“不。”孙伯灵道,“大王最忌讳的,是有人结党营私,架空君权。”
田忌眼睛一亮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邹忌门下有多少门客?有多少学生?有多少旧部在朝中?”孙伯灵缓缓道,“若有人告诉大王,相国正在结党,准备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田忌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