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这需要证据。”
“证据不难找。”孙伯灵道,“邹忌的学生遍布朝野,只要查查他们的升迁记录,谁是谁的门生故吏,一目了然。”
田忌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孙大夫,你不该养马,该做谋士。”
“臣只想养马。”孙伯灵苦笑,“可这世道,容不得人安生。”
接下来的十天,孙伯灵没再出门。
他在家整理徐尚的那些研究笔记。帛书一共七卷,记录了徐尚和田骈师徒三十年的研究成果——大部分是医术和炼丹术,但有几卷很特别。
第三卷叫《火术辑要》,详细记录了火药的配方和用法。孙伯灵看得心惊——按上面记载,若将火药装在陶罐里,点燃引信抛出,威力足以炸塌城墙。
第四卷叫《生理解剖》,画着详细的人体结构图,标注着经脉、穴位、骨骼。有些图很诡异——比如一副图显示如何将一个人的手臂接到另一个人身上,还写着“已验三例,一例成活”。
第五卷最吓人,叫《潜能激发》,记载了各种药物配方,声称可以让人力大无穷、不知疼痛、夜可视物。但副作用也写得清楚——轻则折寿,重则当场暴毙。
孙伯灵看了一夜,越看心越凉。徐尚师徒研究的,已经不是医术,是邪术。
天快亮时,他收起帛书,决定烧掉。
但就在他要点火时,忽然停住了。
烧了,就没人知道这些邪术的存在。可万一还有别人在研究呢?比如徐福?
留着,也许将来有用——用来对付研究这些邪术的人。
他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把帛书藏在了屋梁的暗格里。
第十一天,朝中传来消息:田忌上书弹劾相国邹忌结党营私,门下三百余门客把持朝政。齐王大怒,下令彻查。
查了三天,果然查出问题——邹忌的门生故吏占了朝中六成官职,许多关键位置都是他的人。
齐王当即下旨:罢相国邹忌,贬为庶人,逐出临淄。其门生党羽,一律罢免。
一场朝堂风暴,来得快去得也快。
田忌大获全胜。但他没有趁势扩张势力,反而主动交出一半兵权,称病在家休养。
这是孙伯灵的建议:“盛极必衰。将军此时退一步,反而安全。”
果然,齐王很满意,不但没削田忌的爵位,还加赐黄金五百斤。
然而,风暴的余波还是波及到了孙伯灵。
邹忌被贬的第二天,徐福登门了。
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,带了四个随从,都穿着道袍,腰间佩剑。
“孙大夫。”徐福站在院中,面带微笑,“别来无恙?”
孙伯灵拄着杖出来:“徐先生有事?”
“听说孙大夫收藏了一些……不该收藏的东西。”徐福看着他,“比如,我师兄徐尚的研究笔记?”
“在下不知徐先生在说什么。”
“不必装糊涂。”徐福走近一步,“地窖那夜,你拿了三卷帛书。交出来,我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”
孙伯灵握紧木杖:“若我不交呢?”
“那恐怕,”徐福的笑容冷了,“孙大夫就要背上‘私藏邪术、图谋不轨’的罪名了。邹忌虽倒,但朝中想扳倒田忌的人还多得很。你说,若他们知道你手上有这些……”
这是威胁,赤裸裸的威胁。
孙伯灵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徐先生,你知道我腿是怎么瘸的吗?”
徐福皱眉。这瘸子怎么总提他的腿?
“八岁那年,我从马上摔下来,腿断了。”孙伯灵缓缓道,“接骨的医者说,这辈子都治不好。但我娘说:腿瘸了,心不能瘸。所以这些年,无论遇到什么事,我都告诉自己——只要心正,就不怕。”
他盯着徐福:“那些笔记,我不会交给你。你要告,尽管去告。”
徐福脸色变了变,最终冷哼一声:“好,孙大夫有骨气。那我们……走着瞧。”
他带人走了。
母亲从里屋出来,满脸担忧:“儿啊,这……”
“娘,收拾东西。”孙伯灵道,“我们该走了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淄川老家。”孙伯灵望向东方,“那里山高林密,适合隐居。”
母亲点点头,没再问什么,开始收拾。
孙伯灵站在院里,看着这个小屋,这个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家。
真的要走了。
他想起鬼谷,想起老师送他们出谷那日说的话:“山高水长,后会有期。”
山高水长是真的。
后会有期……却未必。
远处,临淄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
这座城,他可能再也回不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