淄川在临淄以东二百里,是个山间小县。
孙伯灵带着母亲回到老宅时,已是九月初。老宅是祖父留下的,三间土屋带个小院,比临淄那间还破旧,但背靠青山,面朝溪水,环境清幽。
“总算回来了。”母亲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院里杂草已有半人高,“就是太久没住人,得收拾一阵。”
“儿子来收拾。”孙伯灵放下行囊,拿起墙角的镰刀。
他腿脚不便,除草很慢。母亲要帮忙,被他拦住了:“您歇着,儿子慢慢来。”
母子俩花了两天时间,才把院子收拾出来。又在屋后开了一小片菜地,种上白菜、萝卜。孙伯灵还从山里移了几株野菊,种在院墙边。
“等菊花开时,一定好看。”母亲说。
孙伯灵点头。他看着青山绿水,听着鸟鸣溪声,心中难得的宁静。
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。
隐居的日子很规律。
每天天刚亮,孙伯灵就起床,拄着杖去溪边挑水。溪水清澈见底,有鱼游来游去。他会蹲在溪边看一会儿,然后挑两桶水回家。
母亲做饭时,他就坐在院里劈柴。斧头是他从临淄带来的,很沉,但他劈得很稳,一斧下去,木柴应声而开。
吃过早饭,他去后山转转。山不高,但林木茂密,有野兔、山鸡,偶尔还能看见鹿。他从不打猎,只是看,看山看树看云。
午后,他在院里读书。带的书不多,除了那卷《天道疏》,就只有几本医书和农书。有时也看徐尚的那些笔记——虽然邪门,但有些医术记载确实精妙。
黄昏时,他陪母亲散步。沿着村道慢慢走,遇见乡亲就打个招呼。村里人大多淳朴,知道他是从临淄回来的“士大夫”,起初有些敬畏,但见他瘸着腿还帮着干农活,渐渐就亲近了。
“孙大夫,我家牛病了,您能给看看吗?”有乡亲来问。
孙伯灵会拄着杖去。他不懂兽医,但看过徐尚的笔记,上面记载了牛马的常见病症和治法。试着治了几次,居然都好了。
“孙大夫真是神医!”乡亲们感激不尽。
孙伯灵摆手:“只是略懂皮毛。”
慢慢地,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都来找他。他也不收钱,只收些鸡蛋、青菜当谢礼。母亲笑他:“你这大夫当的,连药钱都赚不回来。”
“够吃就行。”孙伯灵笑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平静,安详。
但孙伯灵知道,这种平静不会长久。
十月中的一天,他正在院里晒草药,村口传来马蹄声。
不是一匹,是很多匹。
他心头一紧,放下草药,拄着杖走到院门边。透过篱笆缝往外看,只见一队骑兵正朝村里来,约二十余人,都穿着齐国军服,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。
不是来抓他的。孙伯灵稍稍放心,但随即又疑惑——淄川这种小地方,怎么会有军队来?
骑兵在村长家门口停下。年轻将领下马,跟村长说了几句,村长指了指孙伯灵家的方向。
孙伯灵心头一跳。果然,年轻将领朝他家走来。
他打开院门,站在门口。
“敢问可是孙伯灵先生?”年轻将领拱手,态度恭敬。
“正是在下。将军有何贵干?”
“末将田婴,奉田忌将军之命,给孙先生送信。”年轻将领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,双手奉上。
田忌的侄儿田婴?孙伯灵接过帛书,展开。
信很短,只有几句话:
“伯灵吾弟:见字如晤。朝中剧变,徐福得宠,言能炼长生丹。大王信之,封为国师。吾屡谏不听,反遭猜忌。近日徐福进言,说需‘千年茯苓’入药,此物只淄川深山有。恐其借机寻你麻烦,千万小心。兄田忌。”
孙伯灵看完,心头沉重。徐福果然没放过他。
“孙先生,”田婴低声道,“将军让末将转告:若先生愿意,可随末将回临淄,将军会护您周全。”
孙伯灵摇头:“多谢将军好意。但既已隐居,就不想再卷入纷争。”
“可徐福……”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孙伯灵道,“田将军还请转告将军,务必保重。徐福此人,所图非小。”
田婴见他态度坚决,也不勉强,行礼告辞。
骑兵走了,马蹄声渐渐远去。
孙伯灵站在院门口,望着远山,久久未动。
千年茯苓?那只是传说,徐福要那东西做什么?
他想起墨离的话:徐福背后有一个组织,在收集各种奇术秘法、珍稀材料。
也许,千年茯苓只是借口。徐福真正要找的,是他手里的那些笔记。
果然,三天后,徐福的人来了。
不是徐福亲自来,是个白胡子老道,带着两个年轻道士,驾着马车,说是进山采药。
村长领他们到孙伯灵家:“孙大夫懂医术,你们可以请教他。”
老道打量孙伯灵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这位就是孙大夫?贫道清虚子,奉国师之命,来寻千年茯苓。”
“千年茯苓只是传说。”孙伯灵淡淡道,“我在淄川多年,从未见过。”
“传说未必无据。”清虚子笑,“国师夜观天象,见紫气东来,落于淄川山中,必是灵药现世。孙大夫久居此地,可否带贫道入山一寻?”
这是试探,也是监视。
孙伯灵知道推脱不掉,点头:“可以。但山路难行,道长需有准备。”
“无妨。”
第二天一早,四人进山。
孙伯灵拄着木杖走在前面,三个道士跟在后面。山路确实难走,藤蔓纠缠,乱石嶙峋。孙伯灵腿脚不便,走得很慢,但很稳。
清虚子看似老迈,脚下却轻快,显然是练过功夫的。
“孙大夫腿脚不便,还能在山中行走,实在不易。”清虚子看似关心,实则试探。
“习惯了。”孙伯灵道,“山里清净,适合养性。”
走了两个时辰,来到一处山谷。谷中雾气弥漫,有瀑布从崖上垂下,水声轰鸣。
“此处灵气充沛,或有灵药。”清虚子环顾四周。
孙伯灵在一处石壁前停下,指着壁上的苔藓:“茯苓多生松根,此处无松,不会有的。”
“孙大夫对药材很熟?”
“略懂。”
清虚子盯着他看了会儿,忽然问:“孙大夫可认得徐尚?”
来了。孙伯灵心头警惕,面上不动声色:“听说过,是徐国师的师兄。”
“听说他死在一场大火中。”清虚子缓缓道,“但有人看见,大火前,有人从他地窖里拿走了些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