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头猛地偏向一边,左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。
但这仅仅是个开始。
“啪!啪!啪!啪……!”
竹板击打皮肉的闷响,此起彼伏,密集得如同雨点,瞬间充斥了整个太和殿。十三名御史被牢牢按住,动弹不得,只能被动承受着这专为羞辱和摧残而设计的刑罚。
起初还有惨叫和含糊的咒骂、求饶,但随着一下下毫不留情的重击,他们的脸颊迅速由红肿转为青紫,继而皮开肉绽,鲜血混着口水不受控制地飞溅出来,牙齿被打得松动、崩裂,甚至混合着碎肉从肿胀变形的嘴唇中飞出。
“呃啊——!”
“饶……饶命……”
“陛下……臣知错……啊——!”
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在庄严肃穆的大殿中回荡,格外刺耳骇人。鲜血滴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,迅速洇开一小片暗红的痕迹。碎肉和断牙零星飞溅,有些甚至落在了附近官员的袍服下摆上,引得他们浑身僵硬,脸色发白,却不敢挪动分毫。
满朝文武,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被眼前这血腥而残酷的一幕震慑住了。
他们见过廷杖,见过流血,但如此公然在朝会之上,对十几名言官施行如此羞辱性的掌嘴酷刑,而且毫不留情,直打得面目全非……这简直是闻所未闻!
短短两次朝会,首辅杨廷和家破人亡,次辅严嵩九族待诛,如今又是十三名言官当庭受此重刑……这位少年天子的手段之酷烈、心肠之硬、对皇权威严的维护之决绝,让所有人心底都冒起森森寒气,四肢冰凉。
内阁首辅杨一清看着那十三张迅速变得血肉模糊、不成人形的脸,听着那一声声逐渐微弱的惨嚎,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,浑身都在微微颤抖。
他固然也厌烦这些言官平日的聒噪与时常毫无道理的弹劾,但如此酷烈的惩罚,而且是在朝堂之上公然施行……这传出去,皇帝必然要背上“暴虐”、“残害言官”的恶名啊!作为首辅,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劝谏。
他颤巍巍地出列,躬身道。
“陛……陛下……掌嘴之刑,虽可惩戒,然……然过犹不及。张行简等人纵然有罪,亦当交有司论处,如此……如此当廷施以重刑,恐……恐于陛下圣德有损,亦令朝野物议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朱厚熜冰冷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。
那目光中没有怒火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,让杨一清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“杨先生觉得朕处置不当?”
朱厚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他随手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折样式的东西——正是曹正淳呈上的那份东厂密折——朝着杨一清的方向,轻轻一掷。
那密折划过一道弧线。
“啪”的一声,落在了杨一清脚前的金砖地上。
“杨先生不妨先看看这个,再说朕处置的是否得当。”
朱厚熜淡淡道。
杨一清心中猛地一紧,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。
他迟疑了一下,弯下腰,用微微颤抖的手捡起了那本密折。展开,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工整清晰却记录着惊人内容的字句。
越看,他的脸色越白,呼吸越急促,捏着密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。上面不仅详细记录了张行简等人在“揽月楼”狎妓饮酒、狂妄自大、将严杨倒台归功于己的丑态。
更关键的是,明确点出了他们弹劾王守仁的真实缘由——因王守仁回京未按潜规则“孝敬”,遂怀恨在心,罗织罪名,联手弹劾,致其罢官!
“混账!无耻之尤!败类!”
杨一清猛地抬起头,原本的老成持重被极度的愤怒所取代,他指着地上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、面目全非的张行简,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颤抖。
“陛下!臣……臣万死!竟不知此等蠹虫,嚣张至此,卑劣至此!身为言官,不思报国,反而结党营私,狎妓纵酒,妄议朝政,更因私废公,构陷平定叛乱、有功于国的封疆大吏!此等行径,哪里是什么天子耳目?分明是国贼!是蛀虫!是玷污朝堂清誉的败类!”
他转过身,面向朱厚熜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以头触地,声音斩钉截铁,带着前所未有的激烈。
“陛下!张行简等人,蔑视皇权,欺君罔上,结党营私,构陷忠良,其罪滔天,十恶不赦!仅以掌嘴,不足惩其恶!臣,杨一清,恳请陛下,将此十三名奸佞,及其满门,一并交付有司,严查其所有不法,依律……满门抄斩!以正朝纲!以儆效尤!”
满门抄斩!
这四个字从新任内阁首辅杨一清口中吐出,带着无比的决绝与狠厉,瞬间让整个太和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,连那些受刑御史微弱的呻吟似乎都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