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官员都难以置信地看向杨一清，这位素来以稳重、甚至有些保守著称的老臣，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……酷烈？如此不留余地？这下手，比皇帝刚才的掌嘴还要重上百倍！
只有少数心思极其敏锐的人，如次辅夏言，在最初的震惊之后，从那密折被掷出、杨一清阅读后剧变的脸色、以及他此刻这近乎疯狂的“请诛”中，嗅到了非同寻常的味道。
夏言抬眼，悄悄望向御座上的朱厚熜，只见皇帝依旧面无表情，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、冰冷的满意一闪而过。
刹那间，夏言明白了！一股刺骨的寒意，顺着他的脊椎猛然窜上后脑。
杀意，并非源自杨一清本心。
那密折是皇帝给的，是东厂的耳目记录。皇帝这是在逼杨一清表态，逼他选边站！是继续做那个需要顾及文官集团整体反应、维系某种“清流”体面的首辅，还是彻底倒向皇帝，成为皇帝手中一把听话的、可以用来斩断一切羁绊的刀？
杨一清读懂了密折，也读懂了皇帝的暗示。如果他此刻还试图为言官“求情”，或者仅仅建议“严惩”而不提“满门抄斩”这样的重典。
那么他很可能就会成为下一个被清理的对象。皇帝最忌讳的，就是臣下结党，尤其是内阁首辅若与文官集团过于紧密，形成对抗皇权的潜在力量。杨廷和就是前车之鉴！
所以，杨一清没有选择。
他必须用最激烈、最决绝的方式，与这些言官，与可能存在的“旧例”、“潜规则”划清界限。
他必须让皇帝看到，他这个首辅，只忠于皇帝一人，皇帝的意志就是他的意志，皇帝的敌人就是他的敌人，哪怕这个敌人是曾经同属文官系统的“言官”！
夏言感到脊背发凉，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。
他暗自警醒，从今往后，在这位少年天子手下为官，绝不能再有任何拉帮结派、党同伐异的心思。必须做一个孤立的人，不介入任何派系，不与同僚有过密的私交，只把忠诚和才干，毫无保留地交付给皇帝一人。任何试图抱团、试图用“惯例”对抗皇权的行为，都将是取死之道。
杨一清那“满门抄斩”的奏请，如同最后一道催命符，击溃了地上那十三名原本还在因剧痛而呻吟的御史最后一丝侥幸。贪财、好名、党同伐异……
在真正的生死面前，这些往日驱使他们行动的东西，瞬间变得苍白可笑。剧烈的恐惧让他们忘却了脸上的伤痛，挣扎着想要求饶，想要求生。
尤其是张行简，他的脸早已被竹板打得稀烂，皮肉外翻，鲜血糊满了下半张脸，牙齿脱落了大半，嘴唇肿胀破裂，连发出清晰的音节都做不到，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“嗬嗬”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的哀鸣，混合着血沫，一双眼睛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瞪得滚圆，里面充满了绝望和哀求。
然而，一切都晚了。
御座之上，朱厚璁对于杨一清那充满恐惧与决绝的“请诛”，只是微微颔首，声音平静无波，却决定了数百上千人的命运。
“准奏。张行简等十三人，构陷忠良，结党营私，欺君罔上，罪证确凿，其罪当诛。着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三法司会审其案，核实其所有不法，依律判以满门抄斩，所有家产，悉数查抄充公。此案，由东厂协同办理，务求从速从严，以儆效尤。”
“臣等遵旨！”
刑部尚书等人连忙出列领命，声音都带着颤音。东厂督主曹正淳站在殿侧阴影中，脸上那习惯性的笑容此刻看起来格外阴森，微微躬身表示领命。
处置完这些聒噪的言官，朱厚熜的目光重新扫向下方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，最后落在了那个空缺的、本应由新任大同总兵站立的位置。
他再次开口，声音在大殿中回荡，不容置疑。
“大同军情紧急，刻不容缓。王守仁文武兼资，功勋卓著，堪当大任。朕意已决，擢王守仁为大同总兵官，总督大同防务。即日起复，速赴前线。”
这一次，再没有任何反对的声音。刚才那血淋淋的掌嘴和紧随其后的“满门抄斩”旨意，已经将所有的异议、所有的“旧例”、所有的侥幸心理，都彻底碾碎。百官垂首，连大气都不敢喘，更遑论出言反对。
“曹正淳。”
朱厚熜唤道。
“奴婢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