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正淳立刻趋步上前。
“你亲自去，带上朕的旨意和诚意，务必请王先生入宫见驾。”
朱厚熜吩咐道，特意用了“请”字。
“奴婢遵旨！定当将王大人请来！”
曹正淳躬身应道，心中明了皇帝对此人的重视，不敢有丝毫怠慢，转身快步退出太和殿，点齐一队精干番子，亲自去寻王守仁。
***
京城东南隅，一处看起来颇为寻常、甚至有些简陋的民宅小院内。
几株老槐树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，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稀疏的影子。院中，一个身着半旧青布直裰、年约四旬、面容清癯却目光沉静的中年男子，正与一名老仆一起，将一些简单的书籍、文稿和几件换洗衣物打包，放入一辆停在院门口的简陋驴车中。
此人正是罢官闲居的王守仁。
他的父亲是南京吏部尚书，虽在留都职权有限，但品级是一品大员，家资尚可，足以保证他罢官后衣食无忧，甚至颇为宽裕。然而，物质上的无忧，难以抚平他心中的郁结与不甘。
宦海浮沉二十余载，从文官转为武将，平定宁王之乱，安抚南赣土司，屡立战功，本以为可以一展抱负，为国戍边安民。却没想到，功成之后，等待他的不是封赏，而是铺天盖地的弹劾，是莫须有的罪名，是罢官去职的冰冷旨意。
他已过不惑之年，这些年的奔波、筹谋、血战，似乎都成了镜花水月。心力交瘁之下，他已打定主意，就此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，返回南京，或回绍兴老家，开办书院，专心讲学，将心中所思所得传于后世，了此残生也罢。
行装已基本收拾停当。老仆默默地将最后一捆书搬上车，套好了驴子。王守仁站在院门口，回望着不远处巍峨皇城的轮廓，眼底深处，是浓得化不开的落寞与不甘。
他半生辗转，从笔墨文章到刀光剑影，未曾死于敌寇之手，未曾败于战场险恶，最终却倒在了自己人的构陷与朝堂的倾轧之下，连一展所长、报效国家的门路都被堵死。
想到边关大同此刻正被三十万鞑靼铁骑猛攻，数万军民浴血奋战，危在旦夕，而他，空有一身谋略与经验，却只能作为一个“罪臣”黯然离京，有心无力之感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内心。
“老爷，可以动身了。”
老仆低声提醒。
王守仁长长地、无声地叹了口气，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气都吐出来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皇城，转身，步履有些沉重地走向驴车，准备登车。
就在他的脚刚要踏上踏脚凳时，身后街道的尽头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迅捷无比！紧接着，一声尖利高亢的呼喊划破了小院的宁静。
“圣旨到——！王守仁接旨——！”
王守仁浑身一震，猛地回头。只见一队身着褐色贴里、腰佩长刀的东厂番子，簇拥着一顶四人抬的蓝呢小轿，如风般疾驰而来，眨眼间便到了小院门口。轿帘一掀，一个面白无须、脸上带着标志性温和笑意、却让人感到莫名压力的老太监弯身走了出来，正是东厂督主曹正淳！
王守仁心中惊骇万分！东厂厂督，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内侍头领之一，竟然亲自来了？而且是为他而来？他此刻是罢官之身，一介草民，何德何能？
来不及细想，王守仁立刻整理了一下衣冠，快步上前，在驴车旁跪倒在地，垂首道。
“草民王守仁，恭迎天使。”
曹正淳笑容可掬，快步上前，竟没有立刻宣旨，而是微微虚扶了一下，语气十分客气。
“王大人快快请起，折煞咱家了。陛下有紧急口谕，召王大人即刻入宫觐见。轿子已经备好，还请王大人随咱家速速前往，莫要让陛下久等。”
王大人？即刻觐见？王守仁心中更是惊疑不定，但曹正淳态度如此客气，甚至带着几分恭敬，让他不敢有丝毫耽搁，也来不及询问缘由，连忙道。
“草民遵旨。”
起身后，对老仆简单交代两句，便随曹正淳上了那顶蓝呢小轿。曹正淳亲自在轿旁随行，态度殷勤。
一路无话，但王守仁心中却是波涛汹涌。透过轿窗，他能看到沿途景象，当轿子穿过午门，行经金水桥时，他瞥见了桥头木柱上那个被绑缚的、熟悉又陌生的身影——杨廷和！
虽然面容憔悴不堪，但他依稀能认出，那正是昔日位极人臣的内阁首辅！王守仁心中巨震，罢官以来，他几乎与外界隔绝，对朝中剧变所知甚少，眼前这一幕，让他瞬间意识到，京城的天，恐怕已经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