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神机营,他仔细检查了火炮、火铳、弹药的情况,与几位神机营的将领简短交流,确保这支至关重要的技术兵种能够发挥应有作用。
整整一个下午,王守仁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,奔波于各处,处理着出征前千头万绪的准备工作。
他的父亲,那位远在南京的吏部尚书,或许尚未得知儿子命运这翻天覆地的变化,但王守仁此刻心中已无暇顾及家事,全部心神都系在了北疆那座危城和即将统帅的二十万大军身上。
夜幕降临时,他才拖着疲惫却精神亢奋的身体,回到了那处暂居的简陋民宅。老仆早已得知消息,激动得老泪纵横,连忙为他准备饭食和热水。
简单的用过饭后,王守仁拒绝了老仆让他休息的劝说,独自一人坐在灯下,铺开大同周边的地图,以及兵部提供的敌我态势简报,陷入了深思。
俺答三十万大军,虽然粮草被袭暂退,但主力未损,随时可能卷土重来。大同城墙破损,守军疲惫,主将新丧……局势依然极端不利。
他带来的二十万援军,虽然数量可观,但仓促集结,各部协调、战力磨合都是问题。如何最快速度抵达?抵达后如何布防?是依托大同城坚守,还是寻机与敌野战?神机营的火器在野战中对骑兵的优势如何发挥?……
一个个问题在他脑中盘旋,结合着地图上的山川地势,渐渐勾勒出初步的方略。
他知道,这一仗,不仅关系到自己的生死荣辱,更关系到皇帝的威信、大明的国运,以及北疆无数百姓的安危。
他必须赢,而且要赢得漂亮。
不知过了多久,窗外传来五更的梆子声。王守仁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吹熄油灯。天,快要亮了。
他换上朝廷刚刚送来的二品武官绯色袍服,束发戴冠,佩上皇帝亲赐的宝剑。老仆早已备好战马。走出院门,翻身上马,王守仁最后看了一眼这处短暂栖身、却见证了他人生巨大转折的小院,目光坚定地投向北方。
晨曦微露,京城街道上还十分安静。但当王守仁骑马来到德胜门外的大军集结地时,这里已是人喊马嘶,火把通明。
二十万大军,浩浩荡荡,蔓延开去,几乎望不到边。步卒、骑兵、战车、火炮……各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王守仁在亲兵的簇拥下,驰入中军大帐。各部主将已然到齐,见他进来,纷纷抱拳行礼。
“末将参见王帅!”
王守仁目光扫过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,其中不少是京中勋贵或将门之后,此刻都收敛了平日可能有的骄矜,神情肃然。
他走到帅案之后,没有废话,直接开始下达一道道清晰而明确的军令。
前锋骑兵由谁统领,即刻出发,沿途哨探警戒;中军步卒及辎重如何序列行进;神机营如何随军保护并准备随时投入战斗;左右两翼如何策应;联络信号、宿营安排、粮草押运……
他的指令条理分明,考虑周详,显露出深厚的军事素养和统帅才能,让原本对他可能还有些疑虑的将领们,心中渐渐安定,乃至生出几分信服。
军令下达完毕,王守仁走出大帐,再次翻身上马。
他来到大军阵前,面对无数双投来的目光,运足中气,声音传遍四方。
“将士们!鞑靼俺答,侵我疆土,戮我百姓,今围大同,危在旦夕!陛下授我节钺,命我等北上破敌!此去,乃是为国而战,为家而战,为身后父母妻儿而战!
本帅在此立誓,当与诸位同甘共苦,生死与共!凡奋勇杀敌者,赏!凡临阵退缩者,斩!日月山河永在,大明江山永固!全军听令——开拔!”
“开拔——!”
传令兵高声呼喊,令旗挥动。
低沉而雄壮的号角声响起,战鼓擂动。
二十万大明援军,如同苏醒的巨龙,开始缓缓蠕动,继而形成滚滚洪流,向着北方,向着烽火连天的大同,坚定地开赴而去。尘土飞扬,遮天蔽日,马蹄声、脚步声、车轮声汇聚成震撼人心的轰鸣。
王守仁策马立于道旁高处,望着这支即将由自己掌控的庞大军团,胸中豪情与责任感交织。
他想起皇帝那句“要活的阳明先生”,握紧了手中的缰绳。
太和门外,十三颗血淋淋的人头落地,迅速被悬挂于事先准备好的木杆之上,在午后的风中微微晃动,血腥气随风飘散,无言地昭示着皇权的酷烈与决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