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刚在朝会上大发雷霆,转身又急召他们去乾清宫?所为何事?两人心中忐忑,却不敢有丝毫犹豫,连忙整理衣冠,转身向乾清宫方向快步走去。
抵达乾清宫外,通报后进入西暖阁,只见朱厚熜正坐在御案后,埋头翻阅着一份奏折,似乎并未注意到他们进来。
“臣杨一清,叩见陛下。”
两人连忙跪倒行礼。
朱厚熜仿佛没听见,依旧看着奏折。殿内一片寂静,只有皇帝翻动纸张的轻微声响。杨一清和谢迁跪在地上,不敢起身,也不敢抬头,时间一点点过去,无形的压力让两人额角渐渐渗出冷汗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夏言、徐阶、高拱、张居正也先后被宣入殿中。六位阁老齐聚,皆跪伏于地。
朱厚熜这才仿佛从奏折中回过神来,目光扫过下方六人,淡淡道。
“都平身吧。赐座。”
“臣等不敢。”
杨一清等人连忙推辞。
“朕让你们坐,就坐。”
朱厚熜语气平淡,却不容置疑。
一旁的小太监连忙搬来六把太师椅。六位阁老推辞再三,见皇帝神色坚持,这才小心翼翼地谢恩,然后几乎是挨着椅子边缘,坐了半个屁股,身体依旧挺直,姿态恭谨无比。
朱厚熜的目光首先落在杨一清身上,缓缓开口,问了一个似乎与当前肃贪风暴毫不相干的问题。
“杨先生,你久历户部、吏部,又曾总督边务,朕问你,依你之见,我大明天下,除去那些过于贫瘠、无法耕种的山地、荒漠、湖泽,实有耕地,总数大约几何?”
杨一清一愣,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,但他对这类基础数据还算熟悉,略一沉吟,谨慎答道。
“回陛下,据弘治、正德年间黄册与鱼鳞图册大致推算,若不计算那些环境极端恶劣、确实无法耕种之地,天下田亩总数,约在八亿亩上下。然,此数历年变动,隐匿、瞒报者亦不在少数,只能是个大概。”
“八亿亩……”
朱厚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笃笃的轻响。殿内气氛莫名地更加凝滞。
忽然,朱厚熜抬起头,目光变得锐利如刀,声音陡然提高。
“八亿亩耕地!即便按最低的税率折算,岁入粮米也该是一个天文数字!可朕看到的户部账册,去年全国税收,折合成粮,不过五百一十万石!杨先生,谢先生,夏先生,徐先生,还有你们两位新入阁的年轻人……”
他的目光逐一扫过六人,最后话语如同惊雷,炸响在寂静的暖阁中。
“剩下的那些粮食,还有折合成银子的赋税,都到哪里去了?!”
这个问题,如同一把冰冷的锥子,直刺大明财政最糜烂、最讳莫如深的脓疮。杨一清只觉得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瞬间一片混乱,额头上刚刚干涸的冷汗又一次密密地渗了出来。
他张了张嘴,却感觉喉咙发干,一时竟不知从何答起。
大明并非贫瘠之国。经过百多年休养生息,尤其是江南、湖广等地,商业繁荣,市井热闹,手工业发达,海外贸易亦带来滚滚白银,经济底子其实不差。然而,国家的税收,却长期处于一个极低的水平,这几乎成了一个公开的悖论。
杨一清与身旁的谢迁迅速交换了一个惊惧的眼神。
他们最担心的局面似乎正在发生——皇帝因国库空虚,将目光投向了加税!这是历代文官,尤其是深受儒家“仁政”、“民本”思想熏陶的士大夫们,最为警惕和反对的事情。
“陛下!”
杨一清顾不上组织更完美的语言,急忙再次离座,躬身甚至带点踉跄地向前一步,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。
“陛下明鉴!我朝自太祖高皇帝立国,便定下‘轻徭薄赋、与民休息’之国策,此乃维系江山社稷、收拢天下民心的根本啊!百姓乃国之基石,赋税过重,则民不堪命,基石动摇,社稷危矣!”
谢迁也连忙附和,语气恳切。
“杨阁老所言极是!陛下,老臣并非不知国库艰难,然治国如烹小鲜,不可操切。农人一年到头,面朝黄土背朝天,辛苦劳作,所获本就微薄。交纳皇粮国税之后,往往仅能勉强糊口,若再遇上天灾、兵祸,便只能卖儿鬻女。
背井离乡,成为流民。若此时朝廷再加税赋,无异于雪上加霜,釜底抽薪!恐非但不能充实国库,反会逼得百姓铤而走险,酿成民变,动摇国本啊陛下!请陛下三思!”
两位老臣说得情真意切,引用太祖祖训,描绘农人艰辛,几乎是在以“死谏”的姿态,劝阻皇帝可能产生的加税念头。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