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、徐阶亦是面色凝重,微微颔首,显然也持同样看法。高拱和张居正则凝神静听,眉头微蹙,在思考更深层的问题。
御座之上,朱厚熜看着两位老臣激动的模样,脸上却没有丝毫动容,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加税?”
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,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。
“朕何时说过,要加百姓的税了?”
杨一清和谢迁闻言一愣,悬着的心并未放下,反而更加疑惑。不加税?那皇帝追问税收流失是何意?
只见朱厚熜不慌不忙,从御案上堆积的文书最上方,拿起一封没有题头、用火漆密密封好的信件,随手丢到了杨一清面前的空地上。
“捡起来,念。”
朱厚熜的声音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“给几位先生都听听,看看我大明的税,到底‘薄’在了哪里,‘重’又重在了何处!”
杨一清心中猛地一沉,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攥紧了他的心脏。
他颤抖着手,弯腰捡起那封信。信是常见的奏事格式,但落款处那铁画银钩、带着一股冷冽之气的签名,让他瞳孔一缩——西厂督主,雨化田!而且是雨化田的亲笔,由西厂大档头马进良直接呈送御前,绕过了所有常规渠道!
他想起之前皇帝确实密令雨化田,在查抄杨、严等人家产时,不仅要登记金银,更要详细勘查其田产与当地税收的实际情况。原来用意在此!
朱厚熜自然清楚,国库空虚绝不仅仅是几个贪官伸手捞钱那么简单。
更深层次的原因,在于运行了百多年、早已漏洞百出、被既得利益集团牢牢把持的税制本身!明朝税收主要依赖于农业税,而对蓬勃发展的商业几乎征税极少。
更重要的是,拥有举人及以上功名者,包括其家族一定范围内的田产,可以享受免税或大幅减税的特权。
这就导致了一个荒谬的局面。
像沈万三、万三千那样富可敌国的巨商,坐拥金山银海,却可能不用向朝廷缴纳多少商税;无数地主和自耕农,为了逃避税赋,想方设法将田产“投献”或“诡寄”到有功名的士绅、官员名下。
大量税源就这样白白流失,最终压在那些没有门路、没有功名的普通小民头上。全国八亿亩耕地,岁入却只有区区五百余万石粮食,折银不过二百多万两,其根源就在于此!
杨一清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展开信纸,开始逐字逐句地念诵。
他的声音起初还有些不稳,但随着内容展开,渐渐变得干涩而沉重。
信中是雨化田根据西厂番子在四川新都和江西分宜实地暗访、核对黄册与鱼鳞图册后,整理出的具体案例。
“新都郡,东乡李坳村,农户李二狗,丁两口,实有田五亩,亩产稻谷约一石八斗,年收成九石。去年纳夏税秋粮,折银并加耗,实缴三石。余六石,勉强糊口。”
“同郡,西乡小河村,农户赵老栓,丁四口,田十二亩,亩产两石,年收二十四石。去年缴税折米两石,余二十二石,可维持温饱,略有结余。”
“同郡,北坡村,孤老孙氏,田三亩,亩产一石五斗,收成四石五斗。去年因胥吏催逼,加征‘火耗’、‘鼠雀耗’等,实缴七斗。所剩无几,冬日需靠借贷度日。”
念到这些普通农户的情况,几位阁老尚且面色如常,这几乎是他们认知中底层农民的常态。
然而,接下来的内容,却让所有人的脸色开始变得精彩起来。
“新都郡,杨家庄,户主杨廷平,在册人丁四百五十二口,实有上好水田、旱地一千三百六十二亩。据查,该处田亩肥沃,水利便利,亩产稻谷可达五石以上。岁入粮食当在六千八百石以上。然,黄册注明:‘官户,依例优免’。去年实际缴纳粮税:零。”
“分宜郡,严家畈,户主严岳,在册人丁一千二百余口,拥有田、地、山塘共计一万七千四百余亩,多为膏腴之地,部分田亩亩产甚至超过六石。岁入粮食当在十万石以上。黄册同样注明:‘官户,依例全免’。去年实际缴纳粮税:零。”
“分宜郡,依附于严氏名下的‘寄庄田’、‘投献田’,经不完全统计,约在三千亩至五千亩之间,来源多为当地中小地主或自耕农为避税而献。此部分田产,亦享受免税……”
杨一清念到这里,只觉得喉咙干得冒火,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炭块,烫得他舌尖发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