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下意识地想停下,想为这种“惯例”解释几句,比如“优免乃朝廷优待士人、鼓励向学之德政”、“官户自有体面开销”等等。
可他刚一抬头,对上御座上朱厚熜那双冰冷得没有丝毫情绪的眼眸,所有到了嘴边的话,又被硬生生冻了回去。皇帝没有说话,只是用眼神示意他。
继续念。
杨一清只得硬着头皮,将分宜郡其他几家与严氏关联、同样享受大量免税的家族名单,以及部分虽非官户但通过贿赂胥吏、隐匿田亩等方式逃税的大户情况,一一念完。
当他终于念出最后一个字时,整个西暖阁内,鸦雀无声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,以及几个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。
杨一清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勉强将手中的密信合上,小心翼翼地放回地上,自己则后退半步,深深地垂下头,不敢再看皇帝,也不敢看同僚。
他只觉得后背的官袍,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,冰凉地贴在皮肤上。
他自家在镇江,也有几百亩祖传的田产,同样享受着进士出身带来的免税特权……雨化田信中所揭露的,哪里只是杨、严两家的丑态?
这分明是一面镜子,照出了他们这些“清流”、“栋梁”们屁股底下,那同样不那么干净的基石!改革?这哪里是改革,简直是要割他们自己的肉,更是要撼动整个士大夫官僚集团赖以生存的特权根基!
谢迁、徐阶、夏言,这几位同样出身科举、家有恒产的阁老,此刻亦是面色变幻,眼神复杂。
他们或许不像杨、严那般贪婪无度,但家族享受的免税特权是实实在在的。触动这项制度,等于与全天下的官员、士绅为敌!这其中的阻力,比对付几个权臣要可怕百倍!
朱厚熜仿佛没有看到几位老臣脸上精彩的表情,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茶盏,揭开盖子,轻轻吹了吹浮沫,浅啜了一口。然后将茶盏放回案上,发出清脆的“叮”一声轻响。
“都听清楚了?”
他放下茶盏,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六人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
“贫者无立锥之地,却要缴纳近半收成;富者田连阡陌,坐拥数万、十数万石岁入,却分文不纳。这便是尔等口中,‘薄赋养民’的祖制?这便是尔等要朕‘三思’、不可动摇的‘根本’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“现在,都说说吧。”
朱厚熜身体微微后靠,倚在龙椅的靠背上,双手交叠放在腹前,一副好整以暇、等待聆听的模样。
“对此情此景,诸位先生,有何感受?又有何高见,能解我大明国库之困,又能不负太祖‘养民’之初衷?”
压力,如同实质般降临在六位阁老头上。杨一清喉咙发干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。谢迁眉头紧锁,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徐阶、夏言亦是沉默,目光低垂,显然在急速思考,却难以找到两全之策。高拱年轻气盛,眼中闪烁着激愤的光芒,似乎想说什么,但看了看几位前辈的凝重神色,又强行按捺下去。
改革税制,势在必行,却又牵一发而动全身,稍有不慎,便是滔天巨浪,甚至可能将刚刚稳定下来的朝局再次推向动荡的深渊。皇帝将此难题赤裸裸地抛在他们面前,既是考校,更是逼迫他们表态、站队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,一直站在末尾、最年轻的张居正,忽然深吸一口气,眼神变得无比坚定,他向前跨出一步,越过身旁的高拱,直面御座上的朱厚熜,躬身朗声道。
“陛下!臣,有法可解此困局!若行此法,无需加征百姓一分一毫之税,甚至可能减轻小民负担,而国库岁入,至少可增数倍!”
此言一出,如同石破天惊!瞬间打破了暖阁内凝固的死寂!
杨一清等人猛地抬头,惊愕地看向张居正。朱厚熜的眼中,也终于掠过一丝实质性的、带着探究与兴趣的光芒。
“哦?”
朱厚熜身体微微前倾,注视着这个敢于在此时站出来的年轻人。
“张卿有何良策?但说无妨。”
张居正挺直腰板,目光清澈而坚定,迎着皇帝审视的目光,一字一句,清晰有力地说道。
“臣之法,名曰——‘一条鞭法’!”
张居正年纪虽轻,却是少年登科,早早中了进士,踏入仕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