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与西厂，这两柄直接悬挂在皇帝手中、令人闻之色变的利剑。
尤其是西厂督主雨化田那冷厉莫测的行事风格，更是让朝中绝大多数官员避之唯恐不及。谢迁平素为官谨小慎微，最不愿与这些厂卫鹰犬扯上关系，然而此刻，君命如山，他哪有半分抗拒的余地？
他颤抖着双手，仿佛那薄薄的几页纸重若千钧，艰难地展开，用干涩发紧的声音，开始逐字念诵。信的内容，却并非方才那封关于地方士绅免税的宏观调查，而是……直接指向了他们这些阁老自身！
“……据查，安宁郡‘瑞丰祥’布庄、‘清心茶行’，幕后东家实为杨迪安，此人系当朝内阁首辅杨一清之堂侄。该商号近年垄断当地三成布匹、四成茶叶贸易，年获利预估逾四十万两白银。然历年均以‘试营业’、‘慈善周转’等名目，未向地方有司缴纳分文商税……”
“同郡‘杨记’商行，经营布匹、鱼肉、杂货，东家杨亭，系杨一清远房族弟。年入估算十八万两，同样未纳税……”
“浙江余姚县‘谢氏粮栈’、‘悦来酒楼’，东家谢邦，乃当朝内阁阁老谢迁之亲侄。粮栈掌控余姚及邻县三成粮米流通，酒楼为当地最大，年入合计约三十七万两白银。地方税吏曾上门催征，被其以‘谢阁老族亲’之名斥退……”
“杭州府‘霭记茶庄’，东家谢晨霭，谢迁之侄孙，专营龙井等名茶，销往南北，年入十万两以上，亦从未纳税……”
谢迁越念声音越小，越念越是心胆俱寒，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，后背的官袍早已湿透。
他不用抬头，也能感受到身旁杨一清那瞬间僵直的身体和粗重的呼吸。信上列举的，不仅仅是几个亲戚的名字和生意，更是他们这些自诩“清流”、“国之栋梁”的阁老们。
那层光鲜亮丽外衣下，难以启齿的家族灰色利益！而且，时间、地点、商号名称、估算利润，条分缕析，详尽得令人发指！西厂的监察之细密、渗透之深，简直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！
未等谢迁念完剩下的几行，杨一清与谢迁已然再也站立不住。
“扑通”、“扑通”两声，几乎是同时从座位上滑落，直接跪倒在朱厚熜的御案之前，以头触地，浑身抑制不住地瑟瑟发抖。
“陛……陛下！臣……臣有罪！臣……臣实不知情啊！”
杨一清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充满了惊惧与惶恐。
“臣……臣平日醉心公务，钻研圣贤之书，于这些家族俗务、商事经营，从……从未过问！实不知这些不肖子孙，竟敢……竟敢借臣之名，行此不法牟利、规避税赋之事！臣……臣管教无方，请陛下治罪！”
谢迁也连忙跟着磕头，语无伦次地辩解。
“陛下明鉴！老臣……老臣亦然！族中子弟众多，良莠不齐，臣确……确实疏于管教！万没想到他们竟敢如此胆大妄为！臣……臣愿即刻修书，严令他们补缴税款，闭店悔过！请陛下……陛下开恩啊！”
两人此刻是真的怕了。皇帝手握如此确凿的证据，若真要追究起来，一个“纵容亲属、倚仗权势、偷逃国税”的罪名扣下来，抄家问斩都不为过！看看杨廷和、严嵩、张行简等人的下场，他们岂能不惧？
御座之上，朱厚熜看着下方磕头如捣蒜的两位老臣，脸上没有丝毫动容，只有冰冷的嘲讽。
“不知情？醉心圣贤书，不问俗务？好一个两袖清风，一心为公！”
他冷笑一声。
“只怕不是不知，而是乐见其成吧？即便最初不知，这些年家族用度宽裕，田产增添，难道就从无察觉？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甚至觉得理所当然罢了！
借尔等之名，在地方扩张商业，攫取暴利，却分文不纳于国，此等行径，与严嵩、杨廷和那些蠹虫，又有何本质区别？无非是手段更隐蔽，吃相稍好看些罢了！”
他的话如同刀子，剥开了两人最后一点遮羞布。杨一清和谢迁伏在地上，只能连连磕头，口中重复着“臣罪该万死”，却再也不敢辩驳半句。西厂的密信将他们家族那点事查得底掉，任何解释在铁证面前都苍白无力。
朱厚熜不再看他们，目光转向手中把玩的茶盏盖，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道。
“那么，依二位先生之见，这商贾之税，是该征，还是不该征呢？”
杨一清和谢迁闻言，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，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？连忙抬起头，急声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