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去准备。”
朱厚熜挥了挥手,显得有些疲惫。
“臣等告退。”
七人如蒙大赦,连忙行礼,倒退着出了乾清宫西暖阁。
一出殿门,徐阶、夏言、高拱三人因在方才税制议题上插不上太多话,且家族牵连相对较少,心中暗自庆幸又觉压力山大,彼此对视一眼,也无心多言,匆匆拱手便各自快步离去,赶回家中或许要紧急处理一些“手尾”。
杨一清与谢迁则落在了后面,两人望着前方桂萼与张居正并肩而行、低声商议的背影,脸上皆是苦笑。
杨一清长叹一声,低声道。
“一条鞭法……清丈天下田亩……唉,千头万绪,阻力重重啊。陛下……陛下此举,实在是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出来。
桂萼闻言,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,也叹了口气。
“杨阁老,谢阁老,陛下之心志,非我等可以揣度。既已领命,唯有尽力而为。只是这丈量之事,牵连太广,需先整理历年黄册、鱼鳞图册,理清头绪,方能着手。”
谢迁面色依旧有些发白,他靠近些,压低声音道。
“桂大人,张大人,寻常官员、地方豪强,在东厂、西厂与锦衣卫的震慑下,或可压制。但真正棘手的,恐怕是各地藩王啊……尤其是……护龙山庄那边……”
他提到“护龙山庄”四个字时,声音几乎微不可闻,眼中带着深深的忌惮。
桂萼与张居正神色一凛,他们自然知道“护龙山庄”意味着什么。
那是超然于朝堂之外、却又与皇室紧密相连、掌握着特殊力量与资源的庞然大物,其态度,将直接影响新政在宗室层面的推行。
“事已至此,唯有走一步看一步,谨遵圣意。”
张居正年轻的面容上带着坚定。
“陛下既有决心,我等臣子,自当戮力向前。”
桂萼点了点头。
“张大人所言甚是。二位阁老,我等还需回去仔细筹划,先行告退。”
说罢,与张居正一起,向杨一清、谢迁拱手告辞,先行离去。
杨一清与谢迁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又回头看了看那深邃的乾清宫殿门,心中五味杂陈,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又有对未来暴风骤雨的深深忧虑。
这场由皇帝亲手掀起的、触及帝国根基的财税与土地改革,才刚刚拉开序幕,而他们,已被牢牢绑在了这艘注定不会平静的巨轮之上。
就在这时,一名身着慈寿宫服色的小太监匆匆而来,见到杨一清和谢迁,微微行礼,然后对守在乾清宫外的当值太监低语了几句。
那当值太监连忙入内禀报。
不多时,小太监得到允许,进入殿中。片刻后出来,对尚未完全离去的杨一清、谢迁视若无睹,径直走向宫道另一个方向。而乾清宫内,朱厚熜已起身,眉头微蹙,略作沉吟。
“张太后相召?”
他心中思忖。
这位武宗皇帝的生母,自己的“嫡母”,平日里深居简出,除了登基大典等重要场合,极少主动召见自己。此刻突然派人来请,所为何事?是关于自己近日来一连串的雷霆手段?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,为某些人说情?亦或是后宫又起了什么波澜?
种种猜测在脑中一闪而过。朱厚熜知道,这位太后的召见,不能不去。
他整理了一下袍袖,对身边太监淡淡道。
“摆驾,慈寿宫。”
带着一丝疑虑与警惕,朱厚熜离开了乾清宫,向着后宫深处那座象征着先帝嫡母尊荣的宫殿行去。
“皇帝驾到——”
随着慈庆宫外小太监一声拖长了音调的宣唱,殿门处的珠帘被宫女轻轻掀起。朱厚熜迈步踏入这座属于先帝正宫皇后的宫殿。殿内焚着淡淡的檀香,陈设典雅而略显清冷。
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端坐在正中凤榻上的张皇太后身上,随即,便被站在她身侧的一位少女吸引了瞬间的注意。
那少女约莫十三四岁年纪,身着鹅黄色宫装,容貌生得极为秀丽,唇不点而朱,眉不画而黛,肌肤莹白如玉,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眸,此刻正带着几分好奇、几分怯生生,悄悄地打量着走进来的少年天子。
朱厚熜收敛心神,上前几步,对着凤榻上的张皇太后躬身行礼,声音平稳而恭谨。
“儿臣给母后请安。”
他用了“儿臣”这个在礼法上挑不出错的称呼,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。对于这位并非自己生母、却地位尊崇无比的嫡母,他始终保持着谨慎的尊重与必要的疏离。
张皇太后,孝宗皇帝唯一的皇后,武宗皇帝的生母。孝宗一生只她一位妻室,帝后情深,传为佳话。然而丈夫与儿子相继早逝,留下她独守深宫。
这位太后经历两朝风雨,心智绝非寻常妇人可比。
她极其聪慧,自朱厚熜以藩王世子身份入京继位以来,她便深居简出,绝少主动过问朝政,巧妙地避开了新旧皇权交替时最敏感、最危险的漩涡。
她深知,这大明的天下终究姓朱,任何外戚试图过多攫取权柄,往往难有好下场。因此,她早早将心思放在了后宫布局与家族长远之上。
见朱厚熜行礼,张皇太后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,抬手虚扶。
“皇帝来了,不必多礼,快坐下。”
她保养得宜,虽年过四旬,风韵犹存,只是眼角眉梢带着深宫岁月沉淀下的沉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寥。
待朱厚熜在下首椅子上坐定,张皇太后便微笑着指了指身侧的少女,语气亲切地介绍道。
“皇帝,这是你昌国公舅舅家的女儿,墨初。今日她随她母亲进宫来给哀家请安,正巧皇帝也得空,便想着让你们表兄妹见一见,认识认识。”
她转向少女,语气带着长辈的慈爱。
“墨初,还不见过你皇帝表哥?”
那少女——张墨初,闻言,白皙的脸颊上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,她依言上前两步,对着朱厚熜敛衽行礼,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,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柔。
“臣女张墨初,见过陛下,陛下万福。”
昌国公张鹤龄的女儿?朱厚熜心中立刻警醒。昌国公张鹤龄,张皇太后的亲弟弟,历史上名声可不算好。仗着姐姐是皇后、太后,在孝宗、武宗朝颇为跋扈放纵。
据说曾在宫中酒后失态,偷戴过皇帝的冠冕玩耍,还曾欺凌宫女,行为不端。孝宗皇帝因深爱张皇后,对这两个小舅子多有纵容,不仅封了张鹤龄为昌国公,另一个弟弟张延龄也封了建昌侯。张氏外戚的权势一度煊赫。
此刻,张皇太后特意引荐张鹤龄的女儿给自己认识,其用意简直是司马昭之心——路人皆知。
这是想通过联姻,让张家再出一位皇后!一旦事成,张家便是“一门两皇后”,地位将更加稳固,权势将达到顶峰,真正的外戚第一家族!
朱厚熜心中冷笑,面上却丝毫不露,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,微微颔首。
“原来是墨初表妹,不必多礼。今日倒是巧了。”
他随即转向侍立在一旁的曹正淳。
“曹正淳,传话御膳房,今日朕在母后这里用午膳,让他们多备几道精细可口的菜肴。”
“奴婢遵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