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正淳躬身应下,悄悄瞥了一眼那位低头含羞的张家小姐,心中自有计较。
张皇太后见朱厚熜态度平和,还主动吩咐备膳,眼中笑意更深,轻轻拍了拍张墨初的后背,柔声道。
“墨初,你皇帝表哥政务繁忙,今日难得有空。你们年轻人,别总陪着我这老婆子枯坐。御花园里春光正好,不如让你表哥带你四处走走,说说话?”
张墨初的脸更红了,她飞快地抬眼看了朱厚熜一下,又迅速低下头,声如蚊蚋。
“但凭姑妈和……和表哥安排。”
张皇太后笑道。
“皇帝,你看呢?”
朱厚熜心中明镜似的,知道这是太后在刻意制造他们独处的机会。
他面上含笑,从善如流。
“母后说的是,御花园景致不错,儿臣便带墨初表妹去走走。稍后再回来陪母后用膳。”
“好,好,去吧。”
张皇太后满意地点头。
朱厚熜起身,向张皇太后告退。张墨初也向姑妈行礼辞别,然后有些局促地走到朱厚熜身边。
当朱厚熜转身向殿外走去时,她似乎鼓足了勇气,伸出纤细的手指,轻轻地、有些僵硬地挽住了朱厚熜的手臂。
朱厚熜能感觉到她手臂的紧绷和微微的颤抖,显然这个动作对她而言既大胆又紧张。
他并未抽开手臂,只是保持着平稳的步伐,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,离开了慈庆宫,向着御花园的方向行去。
一路上,张墨初紧紧抓着他的手臂,仿佛生怕他走开似的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似乎在适应这陌生的亲密,然后稍稍贴近了些,仰起脸,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朱厚熜,小声问道。
“表哥……宫里,好玩吗?”
朱厚熜侧头看她,少女眼中满是好奇与对深宫生活的向往。
他淡淡一笑。
“宫里规矩多,说好玩,倒也未必。表妹以前不常来?”
张墨初摇摇头,语气里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埋怨。
“以前……武宗皇帝表哥在的时候,他最爱出宫去玩,却不怎么带我。宫里……我也就来过几次。”
武宗朱厚照?朱厚熜心中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哦?表妹见过武宗皇帝?”
“见过的!”
张墨初点点头,似乎回忆起了什么,声音轻快了些。
“我六岁那年,特别想进宫来看看,是素衣姐姐带我进来的。后来……后来就在宫里见到了武宗皇帝表哥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孩童般的困惑与不甘。
“可是武宗皇帝表哥不久就去了豹房,也没带我去……表哥,豹房里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呀?为什么武宗皇帝表哥那么喜欢去?”
素衣姐姐?豹房?朱厚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。看来,张皇太后在武宗在位时,就已经在酝酿让张家女子入主后宫的打算了,甚至连接近皇帝的机会都制造过。
只是武宗朱厚照性子跳脱不羁,对这等安排恐怕没什么兴趣,一心只想着他的豹房和宫外的“自由”,这计划才未能得逞。如今武宗早逝,自己这个新帝登基,张太后便又将目光投了过来,这份“执着”,可真是不一般。
“豹房?”
朱厚熜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“不过是养了几只豹子,有些稀奇玩意儿罢了。没什么可看的。”
“只是豹子吗?”
张墨初似乎有些失望,但很快又振作起来,一双美眸好奇地打量着御花园中移步换景的亭台楼阁、奇花异草。
“那还是御花园好看些。”
两人正说着话,沿着蜿蜒的鹅卵石小径向前走,前方却匆匆迎来一名小太监,见到朱厚熜一行人,连忙跪倒行礼。
“奴婢叩见陛下。”
“何事?”
朱厚熜停下脚步。
“回陛下,蒋皇太后娘娘遣奴婢来请陛下,说请陛下得空时,往储秀宫一叙,娘娘有事相询。”
小太监恭敬禀报。
蒋皇太后,正是朱厚熜的生母。
她住在储秀宫。
御花园的行程被打断。朱厚熜闻言,略一沉吟。生母相召,自然不能不去。
他看了一眼身旁因为突然出现的小太监而略显茫然的张墨初,对那太监道。
“朕知道了。你回去禀报太后,朕稍后便到。”
“是。”
小太监领命,躬身退下。
朱厚熜转向张墨初,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定。
“墨初表妹,看来今日游园要暂告一段落了。朕的生母相召,需得前往。朕让人先送你回慈庆宫母后那里,可好?”
张墨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,但她很懂事地点了点头,松开了挽着朱厚熜的手臂,轻声道。
“表哥政务家事要紧。墨初自己认得路,可以回去的。”
话虽如此,她眼中那点期待落空的情绪,还是被朱厚熜捕捉到了。
“无妨,让宫女送你回去稳妥些。”
朱厚熜召来两名跟随的宫女,吩咐她们护送张小姐回慈庆宫。然后,他便带着曹正淳及另一部分随从,转身朝着与御花园相反的方向,朝储秀宫行去。
小太监来报蒋皇太后邀请前往储秀宫时,朱厚熜面上虽无异色,心中却掠过一丝微妙的诡异感。
他刚刚才从张皇太后的慈庆宫出来,身边还跟着那位明显是被“安排”来相看的张家小姐张墨初,前后脚功夫,自己那位向来不怎么主动打扰自己处理朝政的生母蒋皇太后,便也派了人来请……
这时间点,未免也太过凑巧了些。莫非,这两位太后之间,竟也有了某种心照不宣的“默契”,甚或是……串通?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有些荒诞,又隐隐生出几分被无形丝线牵引的不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