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思转动间，身旁传来张墨初好奇的声音，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与不解。
“表哥，储秀宫……是做什么的地方呀？也是像御花园一样好玩吗？”
朱厚熜闻言，侧头看了她一眼。少女睁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，全然不知自己正被卷入一场微妙的后宫角力之中。
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、近乎恶趣味般的念头，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、意味不明的弧度，语气平淡地回答道。
“储秀宫？嗯……它的作用，大约与张皇太后一样。”
“和姑妈一样？”
张墨初愕然，小巧的眉头蹙起，显然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。
“姑妈是人，宫殿是房子，怎么会作用一样呢？”
她歪着头想了想，忽然露出恍然的表情，压低声音，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语气问。
“难道……难道那里住着一位也叫‘储秀宫’的娘娘？”
看着她那副认真猜测的懵懂模样，朱厚熜忽然觉得有些索然，那点恶趣味也随之消散。
他不再解释，只是淡淡道。
“去了便知。”
说罢，示意引路的小太监继续前行，也未曾让张墨初独自回去，反而带着她一同向储秀宫方向走去。张墨初虽满心疑惑，但见朱厚熜不再多言，也不敢再问，只是乖乖跟上，心中对那座“和姑妈作用一样”的宫殿，充满了越发浓郁的好奇。
***
储秀宫，顾名思义，乃储备秀女、教习宫廷礼仪之处。此刻，宽敞明亮的正殿之中，十数名刚刚通过层层选拔、新鲜出炉的秀女，正由几位年长的嬷嬷教导着学习最基本的宫廷仪态。
她们身着统一款式的淡雅宫装，发髻梳得一丝不苟，或坐或立，行走转身，皆努力模仿着嬷嬷们示范的端庄姿态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、期待与淡淡脂粉香的微妙气息。
此次选妃，乃是新帝登基后首次，亦是天下最为盛大隆重的仪式之一。早在数月前，诏令便已颁行天下各州府，要求选取家世清白、品貌端庄的适龄女子参选。
各地方初选推送的秀女总数逾万，经过地方官初筛、入京后由内廷太监与年老宫女查验家世、容貌、体态、品行，再经太医验看是否康健无隐疾……层层考核，苛刻无比，最终能站在这储秀宫正殿接受最后教导的，不过寥寥十二人。
这十二人，可谓万里挑一，个个容貌秀美，身段窈窕，更兼品性温良，知书达理，大多精通一两样琴棋书画的技艺，代表着这个时代对女子“德容言功”的最高要求。
她们来自天南海北，有江南水乡浸润出的柔美温婉，也有漠北边城养育出的飒爽明丽，燕瘦环肥，各具风姿，皆是百里甚至千里难挑一的国色天香。然而在这群丽人之中，仍有一人，格外引人注目。
那是一名来自苏州桃花坞的少女，名唤陈圆圆。
她年方二八，正是最好的年华。若论容貌，她未必能绝对压过其余十一人，但其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韵致，眉眼流转间自带一段风流婉转，静立时如空谷幽兰，行动处似弱柳扶风。
更兼其色艺双绝，不仅精通音律，舞姿曼妙，且家世清白，祖上亦是读书人家，只是家道中落。
这份独特的资质与气质，让她甫一出现，便深得主持此次选秀的蒋皇太后的青睐，被视为此次秀女中的翘楚。
此刻，蒋皇太后正斜倚在正殿一侧设置的软榻上，手里拈着一颗晶莹的葡萄，目光带着审视与满意，缓缓扫过殿中那些正值青春、鲜嫩如花的秀女们。
越看，她心中越是欢喜，甚至生出一种“恨不得全都留下，好让皇儿早日开枝散叶、多生皇子”的念头。尤其是看到安静站在队列前列、低眉顺目的陈圆圆时，她眼中的笑意便更浓了几分。
就在此时，殿外传来太监尖细而清晰的通传声。
“皇上驾到——！”
这一声，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，瞬间打破了殿内原本刻意维持的宁静与秩序。正在练习仪态的秀女们先是一愣，随即脸上纷纷露出惊慌、羞涩、紧张、期待等交织的复杂神色。
手忙脚乱地停下动作，在嬷嬷们急促而低声的提醒下，迅速整理衣裙发髻，然后按照这几日紧急教授的规矩，齐齐朝着殿门方向，敛衽躬身，行万福礼，口中低声道。
“恭迎皇上。”
侍立在殿内各处的太监宫女们，更是齐刷刷地跪倒一片，额头触地，高呼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！”
这突如其来的、整齐划一的朝拜与山呼，让跟在朱厚熜身后半步的张墨初吓了一跳。
她此前在慈庆宫，虽也感受到皇家的威仪，但远不如此刻这般直观而震撼。看着满殿跪伏的人影，听着那震耳欲聋的“万岁”呼声，她这才懵懵懂懂地，真切感知到何为“皇权浩荡”，何为“天子威仪”，小脸微微发白，下意识地往朱厚熜身边又靠近了些。
朱厚熜对此早已习惯，面色平淡无波，只抬了抬手，声音平稳。
“都平身吧。”
“谢皇上！”
众人这才敢起身。秀女们依旧垂首敛目，不敢直视天颜，但不少人都忍不住用眼角余光，悄悄打量着这位年轻的帝王。
朱厚熜未作停留，带着张墨初径直走入殿内，朝着软榻上的蒋皇太后走去。
蒋皇太后见儿子到来，脸上顿时绽开真切的笑容，放下手中的葡萄，招手道。
“皇儿来了，快，到娘身边坐。”
她目光随即落到朱厚熜身后那个陌生的、带着明显怯生生神情的少女身上，眼中闪过一丝疑惑。
“这位是……？”
朱厚熜依言在软榻的另一侧坐下，这才不紧不慢地介绍道。
“母后，这位是昌国公张鹤龄之女，张墨初。方才在慈庆宫张太后处遇见，便一同过来了。”
他转向张墨初。
“墨初，还不快见过蒋太后。”
张墨初连忙上前，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，声音清脆却难掩紧张。
“臣女张墨初，拜见蒋皇太后，太后娘娘万福金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