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昌国公之女？张鹤龄？”
蒋皇太后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，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，仔细打量了张墨初几眼。原来是张家的人！还是张皇太后的亲侄女！她心中那点因儿子到来而起的喜悦，顿时被一层不快与警惕所取代。
好啊，那张氏动作倒是快！不仅抢先安排了见面，还特意把这侄女推到皇儿面前，甚至连“表兄妹”的名分都套上了，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！这是想抢先占住位置，甚至……瞄着后位来的？
蒋皇太后的脸色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，看向张墨初的目光也带上了明显的疏离与冷淡，不复方才看那些秀女时的温和。
张墨初虽然年纪小，心思单纯，但对人的情绪却颇为敏感。
她立刻察觉到了蒋皇太后态度的变化，那突然冷淡下来的目光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害怕与委屈，小脸更白了，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，几乎要躲到朱厚熜的身后去。
蒋皇太后将张墨初的畏惧看在眼里，心中冷哼一声，对张家这种迫不及待“推销”女儿的行径更是不喜。但她也知道，此刻不是发作的时候，更不能在儿子面前表现得太过明显。
她不再看张墨初，转而将目光重新投向殿中那群秀女，脸上重新挂起笑容，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，对着秀女队列最前方那个身影招了招手。
“圆圆，你过来。”
被点名的陈圆圆心头微微一跳，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与激动瞬间涌上，但她立刻强行压下，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沉静、低眉顺目的模样。
她轻轻应了一声“是”，然后迈着训练过无数次、恰到好处的莲步，身姿娉婷，不疾不徐地朝着软榻方向走来。
她这一动，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。
其余十一名秀女，投向她的眼神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羡慕、嫉妒、乃至一丝不甘。谁都知道，这位来自苏州的陈姑娘，最得蒋皇太后的欢心，日后入选宫中，乃至更进一步……希望最大。
陈圆圆行至软榻前约三步处停下，先是向着蒋皇太后深深一福。
“奴婢陈圆圆，参见太后娘娘。”
声音婉转动听，如同珠落玉盘。起身后，又转向朱厚熜，再次敛衽行礼，姿态优雅至极。
“奴婢参见皇上，吾皇万岁。”
随着她的靠近，一股清雅而不浓烈、仿佛带着江南水汽与花香的独特气息，悄然弥漫开来，萦绕在朱厚熜鼻端。
蒋皇太后满意地看着陈圆圆的表现，笑着对朱厚熜道。
“皇儿，这便是娘之前跟你提过的，曹正淳那奴才从苏州寻来的好孩子，陈圆圆。娘瞧着很是喜欢，品貌才情都是一等一的。皇儿觉得如何？”
储秀宫正殿内的空气，在蒋皇太后问出那句话后，似乎凝滞了一瞬，随即又被一种更为微妙的张力所充满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或明或暗，都聚焦在了那位亭亭玉立的江南少女身上。
蒋皇太后看着陈圆圆，脸上带着长辈般的温和笑意，但那笑意深处，是审视与期待。
“圆圆，哀家听说你多才多艺，不知都擅长些什么？在这殿中，不必拘谨，尽管说来。”
陈圆圆闻言，再次敛衽一礼，姿态优美。
她微微垂着眼帘，声音清晰而柔和，如同潺潺溪水。
“回太后娘娘的话，奴婢自幼随家中学过一些微末技艺，略通古琴、古筝、琵琶，也曾习舞。若论最熟悉、也最敢献丑的，当是家乡的秦淮小曲。”
她的话语谦逊，却清晰地罗列出了自己的“筹码”。古琴古筝是高雅之乐，琵琶与舞蹈是声色之娱，而秦淮小曲……则自带一股江南烟水与市井风情的旖旎味道。在座的都是聪明人，立刻明白，这少女并非空有美貌，而是有着精心打磨、足以娱人的“内秀”。
蒋皇太后眼中笑意更甚，显然对陈圆圆的应答颇为满意。
“哦？秦淮小曲？哀家久居深宫，倒是许久未闻南地风韵了。既然你擅长此道，今日机会难得，不如便抱上琵琶，为皇帝和哀家弹唱一曲，也让诸位姐妹一同鉴赏鉴赏，如何？”
这便是当面试艺了。而且是在皇帝面前，在众多潜在的竞争者面前。压力可想而知。
陈圆圆却未见慌乱，依旧沉稳。
她轻轻颔首。
“奴婢遵命。只是技艺粗浅，恐污了陛下和太后娘娘圣听。”
说着，便有眼色的宫女迅速取来一把工艺精良的琵琶，递到她手中。
陈圆圆抱着琵琶，款步走到殿中稍微宽敞些的位置。
她没有立刻开始，而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，指尖轻轻拂过琴弦试了试音。
这一刻，她低眉顺目的姿态未变，但整个人的气息却隐隐有了不同，仿佛一株含苞的幽兰，即将在月色下悄然绽放。
殿内落针可闻。秀女们屏息凝神，目光复杂。羡慕她能有此机会在御前展示才艺，嫉妒她能得到太后点名，更隐隐担忧她若表现绝佳，会彻底压过所有人的风头。张墨初站在朱厚熜侧后方，也好奇地睁大了眼睛，看着这位美丽的姐姐，想知道她能弹出多好听的曲子。
朱厚熜依旧斜倚在软榻上，姿态比方才更为闲适。
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，好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。宫女适时地奉上冰镇后剥好的鲜荔枝，莹白剔透的果肉盛在玉盏中。
他信手拈起一枚，送入口中，目光则投向殿中的陈圆圆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、品鉴般的审视。
他要看的，不仅是她的容貌，更是她在压力下的表现，以及那被蒋太后和曹正淳共同推崇的“色艺”，究竟到了何种程度。
陈圆圆的指尖，终于落在了弦上。
几声清越的泛音先行，如珠落玉盘，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。随即，轮指轻拨，一连串流畅而带着江南特有柔媚婉转的旋律流淌而出，并非激昂高亢，却丝丝缕缕，直往人心尖里钻。
她启唇轻唱，嗓音果然如外貌一般，轻柔细腻，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甜润与空灵，咬字清晰，吴侬软语的韵味被稍加修饰，既保留了风致，又不至于让北地之人完全听不懂。
唱的是江南常见的闺怨小调，词句谈不上多么高雅精深，无非是相思离愁、春花秋月。但在她独特的嗓音和精湛的琵琶技艺演绎下，那曲调仿佛活了过来，有了画面。众人眼前似乎浮现出细雨蒙蒙的秦淮河畔，画舫灯影，一个女子倚栏望月，淡淡哀愁随着水波荡漾开去。
她的指法娴熟，琵琶声时而如泣如诉，时而若即若离，完美地烘托着歌声。
更难得的是她演唱时的神态，眉梢眼角含着情，却又不是过分外露的妖媚，而是一种含蓄的、惹人怜惜的幽怨，与她绝美的容颜相得益彰。
一曲终了，余音仿佛还在梁间袅袅盘旋。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