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女儿明白，一定将义父的心意准确传达给陛下。”
“去吧。”
朱无视挥了挥手。
“女儿告退。”
上官海棠躬身行礼，快步退出了大殿，去准备进京事宜。
万三千还跪在地上，不敢动弹。朱无视沉默良久，才缓缓道。
“你也下去吧。记住今日的话，管好自己的嘴，做好自己的事。陛下要收商税，你便按规矩缴纳，一分一厘都不许少。若是让本侯知道你有半点欺瞒或怨言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，但未尽之意让万三千浑身一颤。
“不敢！小人绝对不敢！谢神侯教诲！谢神侯！”
万三千如蒙大赦，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，模样狼狈不堪。
养心殿内，鎏金香炉中升起的龙涎香细烟笔直，却驱不散自储秀宫带回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甜香。朱厚熜坐在御案后，指节无意识地在光润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叩击。
脑海中掠过陈圆圆弹唱时低垂的脖颈与张墨初那双不谙世事的眼睛。不可否认，那都是世间难寻的颜色，足以让任何男子心动。但他只是略略回味，便将这些画面从思绪中剥离出去，如同拂去衣袖上不存在的尘埃。
女色是点缀，是工具，甚至是牵制朝堂势力的棋子，但绝非可以沉溺其中的沼泽。
他对自己有着清醒的认知，他要做的是乾纲独断、革新除弊的君主，是这庞大帝国真正的主人，而非被后宫、被欲望左右的昏庸之辈。心念一定，眼底最后一点属于少年人的浮动情绪也彻底沉淀下去，只剩下深潭般的幽冷与锐利。
就在这时，殿外值守的小太监躬身进来，细声禀报。
“陛下，西厂督主雨化田在外求见。”
“宣。”
朱厚熜收回手指，身体微微后靠，目光投向殿门。
片刻，一道身影踏着无声却极稳的步伐走入殿内。来人一身锦绣葵花团领袍，腰束鸾带，面容白皙俊美近乎妖异，一双凤眼狭长，眸光流转间却带着冰雪般的寒意。正是西厂督主，雨化田。
他行至御案前数步，干净利落地撩袍跪下，声音清冷平稳。
“臣雨化田，叩见陛下。”
“平身。”
朱厚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“何事？”
雨化田站起身，身姿笔挺如松，即便在皇帝面前，那股子冷冽孤高的气质也未曾稍减。
他双手呈上一份封着火漆的密折，由太监转递至御案。
“陛下前命臣暗中查访各地大户及封疆大吏资产情形，尤其留意其与京城关联。臣奉命沿运河及主要官道暗查，现已初步得报。”
朱厚熜拆开火漆，取出内里纸张，目光快速扫过。上面记录着沿途数个重要州府的情况，字迹工整，条理清晰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抬起眼，看向雨化田。
“说。”
“是。”
雨化田微微垂首，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。
“据臣所查，沿途所见，凡三品以上地方大员，如镇守、巡抚等府邸，虽表面规制未逾，然内里陈设、用度、仆役规模，皆远超其俸禄所能支撑。尤其几家，园林之精巧，藏珍之丰厚，堪比王侯。
更有数位镇守太监府邸，门外看似寻常，内中却是钟鸣鼎食，豪奢之极，其排场甚至压过当地藩王府邸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，只有雨化田清冷的声音在回荡。每一个字，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，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。
朱厚熜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手指在密折的某一行上轻轻点了点。
“这些镇守太监……隶属何人？”
雨化田抬眼，与皇帝的目光一触即分，声音依旧平稳，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寒意。
“回陛下，据臣查实，这几家最为豪奢的镇守太监，皆出自内官监与御马监。其背后，多是魏彬、谷大用两位公公早年提拔安插的人。”
“魏彬……谷大用……”
朱厚熜缓缓念出这两个名字，声音很轻，却让整个养心殿的气压骤然降低。香炉里的烟似乎都凝滞了一瞬。
这两个名字，代表着正德朝遗留下来的、盘根错节的宦官势力残余。魏彬曾掌司礼监，谷大用曾督西厂，皆是武宗跟前极有体面的大珰，虽在朱厚熜登基后已被明升暗降，调离了核心职位，但其多年来经营的网络，显然并未完全清除，依旧在地方上汲取着庞大的利益。
雨化田即便武功超绝，心性冷硬，此刻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御座之上弥漫开来的、如有实质的帝王之怒。
那并非咆哮，而是一种沉寂的、却足以令空气冻结的威压。
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，指节有些发白，但身形依旧挺得笔直，如同风雪中不折的寒竹。
半晌，朱厚熜才再次开口，声音听不出情绪，转而问道。
“杨廷和、严嵩等人老家查抄之事，进行得如何了？数目可曾清点完毕？”
雨化田心神一凛，知道皇帝暂时按下了对宦官势力的杀意，但此事绝未过去。
他立刻回道。
“回陛下，西厂与户部、地方官员协同，已基本清点完毕。严嵩江西分宜老家，共抄出黄金三万两，白银九百七十余万两，其余古玩字画、田产地契折价约三十万两。
总计逾一千万两白银。杨廷和四川新都老家，抄出现银四十五万两，金银器皿、珠宝绸缎折价二十八万两，总计七十三万两。
其余各家，数目不等，均在统计。”
“一千万两……七十三万两……”
朱厚熜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，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，只有刺骨的嘲讽。
“好，真是好。我大明的官，做得比皇帝还富有。国库空虚，他们的地窖却堆满了民脂民膏。”
他顿了顿，直接下令。
“将这些抄没的银两，黄金折算在内，取半数送入内承运库，充实内帑。另外半数，押解入户部太仓库。告诉户部尚书秦金，银子到了，即刻拨出专款，犒赏大同镇边将士，历年欠饷一并补发部分，要快，要足。朕要让将士们知道，朝廷没有忘记他们戍边之苦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雨化田躬身领命。皇帝这一手，既充实了皇室私库，又缓解了国库压力，更直接收买了最需要稳定的边军人心，一举数得。
“去吧。”
朱厚熜挥了挥手。
雨化田行礼，倒退着向殿门走去。就在他即将退出殿门时，朱厚熜似乎想起什么，又补充了一句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传入他耳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