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夜空没有星辰,浓云遮蔽了月光。但这座城市的暗面,却比白天更加“热闹”。锦衣卫、东厂、西厂,这三股代表着皇权最直接、最无情一面的力量,如同三把出鞘的利刃,在皇帝的意志下,同时划破了夜的宁静。
街道上,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,一队队穿着飞鱼服、挎着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沉默疾行;穿着褐衫、眼神阴鸷的东厂番子如鬼魅般穿梭于小巷;而身着锦绣葵花袍、气质更加冷冽的西厂人马,则目标明确地扑向一处处宅邸、衙门。
口令声低沉而短促,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或冰冷、或狂热、或紧张的面孔。查抄、抓捕、审讯、更换人员……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又迅捷无比地进行着。反抗者很少,在早有准备、武装到牙齿的三厂一卫面前,零星的反抗如同投入洪流的石子,瞬间被淹没。
更多的是惊恐的哭喊、哀求,以及被粗暴打断的咒骂。
雨化田亲自坐镇西厂,不断接收着来自各处的汇报,眼神冰冷,下达着一个又一个指令。
他要借此机会,不仅完成皇帝的清洗任务,更要将他西厂的人,牢牢安插进那些空出来的、油水丰厚或位置关键的地方。
曹正淳同样没有闲着,他调动了东厂最精锐的力量,不仅针对皇帝名单上的目标,甚至主动“扩大战果”,抓捕了一些他早就看不顺眼、或是可能对东厂构成威胁的“可疑分子”,力求在规模和声势上压过西厂和锦衣卫。
沈炼则更注重效率与铁血,他率领的锦衣卫如同精准的手术刀,直奔要害,抓捕最核心的人物,查抄最重要的府库,行动干脆利落,透着一股军人般的冷酷与高效。
夜色如墨汁般泼满了京城的天空,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星月,只余下坊市间零星的灯笼,在无人的街巷里投下昏黄而孤寂的光晕。严格的宵禁让这座百万人口的巨城沉入死寂,唯有更夫巡行的梆子与锣声,规律地划破这片令人不安的宁静。
两名年迈的打更人,缩着脖子,提着防风灯笼,沿着青石板路踽踽而行。
一人敲梆,一人打锣,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瘆人。
他们走过平日繁华的街口,转入一条连接两条主街的偏僻小巷,打算抄个近路。
灯笼的光晕有限,只能照亮脚下几步的范围。走在前面的老更夫下意识地将灯笼往巷子深处探了探,昏黄的光圈扫过墙角堆积的杂物,扫过斑驳的墙壁……
忽然,他的动作僵住了。灯笼的光圈边缘,似乎映出了一片不同寻常的、整齐的阴影。
那不是杂物堆的轮廓。
他心脏猛地一跳,屏住呼吸,又将灯笼小心翼翼地往前送了送。
光晕扩大,照亮了巷子深处。
只见一列人影,如同铁铸的雕塑般,悄无声息地贴墙而立。清一色的飞鱼服,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幽暗的色泽,腰间的绣春刀柄隐约可见。
他们沉默地站在那里,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,唯有那一双双在阴影中依旧锐利的眼睛,透着冰寒刺骨的杀气,齐刷刷地投向两名误入的不速之客。
那是锦衣卫!
“啊——!”
老更夫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至极的尖叫,手中的灯笼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火苗挣扎了几下,熄灭了。另一名打更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,锣槌脱手,发出“哐啷”一声刺耳的噪音。
两人哪里还顾得上职责,转身没命地就往巷口跑,只想立刻逃离这杀机四伏的鬼地方。
然而,他们刚踉跄着冲出小巷口,另一队人马如同鬼魅般,从横里穿出,恰好堵住了去路。
这队人服饰与锦衣卫迥异,乃是淡蓝色的内监样式,但气势森然,丝毫不逊于那些缇骑。为首一人,身材高大,面容冷硬,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角斜划至下颌,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可怖。正是西厂大档头,马进良。
马进良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吓得瘫软在地、连话都说不出来的两名更夫,并未理会,抬手做了个手势。
他身后的西厂番子立刻如水流般无声散开,与巷中出来的那队锦衣卫交错而过,彼此连眼神都欠奉,却有种诡异的默契,分头扑向夜色中不同的方向。
直到这两队煞神般的人马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,两名打更人才敢哆哆嗦嗦地爬起来,连滚爬爬地逃向最近的角落躲藏,连掉落的灯笼和锣梆都不敢去捡。
他们知道,今夜,京城的天,要变了。
几乎就在打更人发现异常的同时,整座京城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某个开关。西厂、东厂、锦衣卫,这三股代表着皇权最直接意志的暴力机器,如同三把淬毒的匕首,从不同的鞘中同时拔出,精准而狠辣地刺向早已标记好的目标。
一座座往日里门庭若市、代表着实权与财富的府邸,无论是某些势力盘根错节的内监私宅,还是那些在前朝或严嵩当权时依附而上、家底丰厚的官员居所,都遭到了突如其来的“拜访”。
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不开门或稍有迟疑的,沉重的撞木立刻将朱门轰开。面对如狼似虎、手持利刃的厂卫番子,大多数目标在最初的惊愕与恐惧之后,选择了束手就擒。
他们被粗鲁地套上枷锁或绳索,在家人惊恐的哭喊声中,被沉默地押上早已等候在外的囚车,目的地直指那座令人闻风丧胆的诏狱。
也有少数自恃身份或豢养了私兵护院的,试图反抗。但他们的抵抗在早有准备、训练有素且毫不留情的厂卫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刀光闪过,血花溅上精美的照壁或昂贵的波斯地毯,反抗者甚至来不及发出像样的惨叫,便已成了尸体。血腥味开始在一些华丽的宅院中弥漫开来,与檀香、脂粉气混合,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。
清洗的浪潮不仅席卷宫外的府邸,甚至蔓延到了锦衣卫内部。
北镇抚司下属的某个偏僻卫所内,几名刚从赌场或酒肆回来、醉眼朦胧的小旗、总旗,正勾肩搭背地往回走,嘴里还含糊地抱怨着今夜莫名其妙的紧急集结令。
他们走到卫所门口,发现同僚持刀而立,眼神冰冷。
“兄弟,怎么回事?大晚上的……”
一名总旗打着酒嗝上前,话未说完,寒光一闪!
他愕然低头,看见一截染血的刀尖从自己胸口透出,剧烈的疼痛和冰冷的麻痹感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意识。
他至死都不明白,为何平日称兄道弟的同袍,会对自己痛下杀手。
类似的场景在锦衣卫内部多个不起眼的角落同时发生。
一些被认定为与前朝权阉或严党牵连过深、或立场摇摆可疑的中低层军官,在还没来得及弄清状况时,便被“自己人”干净利落地清除。鲜血染红了卫所的地砖,也彻底涤荡着锦衣卫内部的异质。今夜之后,这支皇帝亲军,将更加纯粹,也更令人生畏。
***
锦衣卫北镇抚司,正堂。
这里本该是锦衣卫指挥使钱宁的地盘,但今夜,闯入者却是现任指挥使沈炼,以及他身后如狼似虎的一队精锐缇骑,青龙默然立于其侧。
钱宁是被亲信连滚爬爬叫醒的,他匆忙披上外袍来到正堂,看到的便是沈炼持刀而立、面无表情的模样,以及堂外影影绰绰、将他府邸围得水泄不通的飞鱼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