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，钱宁强自镇定，脸上堆起怒容，指着沈炼喝道。
“沈炼！你深夜带兵擅闯本官府邸，意欲何为？眼中还有没有王法？本官乃朝廷正三品命官，锦衣卫指挥使！你如此行径，是想要造反吗？！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，显得色厉内荏，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、近乎溃散的惊慌，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。
钱宁此人，武宗朝时便是锦衣卫中的实权人物，惯会见风使舵。
武宗驾崩，新帝以藩王世子身份入继大统，年仅十五。钱宁当时判断，少年天子必然难以掌控朝局，需倚重内阁，而当时内阁首辅严嵩权势正盛。于是，他毫不犹豫地投向了严嵩，以为找到了新的稳固靠山。
可他万万没有料到，这位看似年幼的皇帝，手段竟如此酷烈凌厉。登基不久，便以雷霆之势铲除杨廷和，紧接着便是严嵩倒台，如大厦倾颓，快得让人反应不及。
这些日子，钱宁一直活在惴惴不安之中，既怕皇帝清算旧账，又存着一丝侥幸，觉得自己毕竟曾是锦衣卫指挥使，或许能躲过一劫。
他甚至以为，随着严嵩身死，风头已经过去。
直到此刻，沈炼带着人马，如同索命的无常般出现在他面前，他才终于明白，该来的，终究躲不掉。皇帝根本没有忘记他，清算也从未停止，只是选在了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。
沈炼看着强作镇定的钱宁，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，如同在看一个死人。
他根本懒得与钱宁浪费口舌，直接挥了挥手，吐出冰冷的指令。
“拿下，押入诏狱。若有反抗，格杀勿论。”
两名身材高大的锦衣卫千户应声上前，手中铁链哗啦作响。
“你们敢！！”
钱宁目眦欲裂，连连后退。
他知道，一旦进了诏狱，那便是十死无生，绝无可能再活着出来。绝望与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，他猛地抽出腰间装饰华丽的佩刀，虽然手臂发抖，却仍摆出了搏命的架势。
“沈炼！老子跟你拼了！”
然而，他的刀才刚刚举起，一道鬼魅般的剑光，自他身侧阴影中悄无声息地刺出。
快！准！狠！
剑尖精准地穿透了钱宁的咽喉，带出一蓬凄艳的血花。
钱宁脸上的狰狞与绝望瞬间凝固，他手中的刀“当啷”落地，双手徒劳地捂住喉咙，嗬嗬作响，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。
他圆睁着双眼，充满不甘与难以置信，身躯缓缓向后倒去，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，抽搐了几下，便不再动弹。
青龙的身影自阴影中缓缓显现，收剑入鞘，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沈炼看都没看钱宁的尸体一眼，只是对青龙微微点头，然后转身，目光扫过堂内外那些原本属于钱宁、此刻却噤若寒蝉的锦衣卫军官，声音冷硬。
“钱宁勾结逆党，图谋不轨，现已伏诛。北镇抚司上下，各安其职，等待清查。今夜之事，若有妄议者，同罪。”
说完，他便带着人马，如同来时一般，沉默而迅速地离开了这座刚刚染血的正堂。留下的，只有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，和无边的恐惧。锦衣卫的权柄，在血光中，完成了又一次无声而彻底的交接。旧日的阴影被斩断，新的铁腕，已然降临。
***
司礼监的一处僻静院落。
前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彬早已失了昔日的权势，被闲置在此。夜深人静，他本就睡得不安稳，忽然被心腹小太监连推带喊地惊醒。
“老祖宗！老祖宗！不好了！西厂……西厂的雨督主，亲自带人来了！已经到院门外了！”
魏彬一个激灵坐起，只觉头皮发麻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雨化田！那个冷面煞星！他深夜亲至，绝无好事！
巨大的恐惧让他手脚发软，差点从床榻上摔下来。
他连外衣都顾不得穿整齐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逃！必须立刻逃！
“快！快把我床底那个紫檀木匣子拿来！”
魏彬声音尖利地催促着，那是他多年来偷偷积攒下的家底，里面是遍布各地的钱庄兑票、地契，还有一小盒金条，加起来价值超过百万两！他原本打算找个机会，疏通关系，看能否外放做个镇守太监，继续逍遥，此刻却成了他逃命的指望。
小太监连滚爬爬地拖出沉重的木匣。魏彬一把夺过，抱在怀里，也顾不上仪态，穿着中衣趿拉着鞋，就在小太监的搀扶下，跌跌撞撞地往后门跑去。
他知道前门肯定被堵死了，只能寄希望于后门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
后门被悄悄拉开一条缝，夜风灌入，带着深秋的寒意。魏彬心中一喜，正要侧身挤出去——
门外，月色清辉之下，一人安然端坐在一张不知从何处搬来的太师椅上，手捧一盏热茶，正轻轻吹着浮沫。
他身着锦绣葵花袍，面容在月光下俊美得不似凡人，却也冰冷得不带一丝生气。
正是雨化田。
他仿佛早已料定魏彬会从此处出逃，专程在此等候。
魏彬如同被施了定身法，僵在原地，怀里的紫檀木匣“咚”一声掉在地上，里面的票据金条散落出来。
他双腿一软。
“噗通”跪倒在地，脸上血色尽失，涕泪横流，不住地磕头。
“雨督主！雨公公！饶命啊！饶了奴婢这条狗命吧！”
他一边磕头，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散落的财宝，捧到雨化田脚前，语无伦次地哀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