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些……这些都给您!还有……奴婢在通州、保定还有几处田庄,房契都在这里!奴婢还知道几个江南绝色女子的下落,只要您放过奴婢,奴婢立刻派人去接来孝敬您!求求您,给奴婢一条生路吧!”
雨化田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,放下茶盏,目光这才落到狼狈不堪的魏彬身上,那眼神,如同看着一只竭力挣扎的蝼蚁。
他薄唇微启,声音清冷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魏公公,你错了。你这些东西,本督不感兴趣。你这条命,也不是本督能给的。”
他微微俯身,靠近些,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,缓缓道。
“这天下,能决定你生死的,只有一人。而那个人……今夜,不想让你活了。”
魏彬如遭雷击,整个人瘫软下去,眼神彻底灰败,再无半点光彩。
雨化田直起身,不再看他,对身后的番子挥了挥手。
“拿下,押入西厂大牢,仔细看管。”
两名西厂番子上前,如同拖死狗一般,将彻底瘫软的魏彬架了起来。
那散落一地的巨额财富,无人去捡,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而讽刺的光泽。
***
御马监。
这里曾是谷大用经营多年的地盘,即便失势,余威犹在。
当东厂番子持械闯入时,谷大用正在内堂调息。
他毕竟曾是掌控过西厂、督过军务的大珰,本身也习有不俗的武艺。
听到外面的骚动,他心中一惊,但强自镇定下来,整理了一下衣冠,缓步走出。看到领队之人竟是曹正淳,谷大用心中更沉,面上却挤出一丝笑容,拱手道。
“曹督主?深夜来访,不知有何要事?可是陛下有急旨?”
曹正淳脸上挂着那招牌式的、看似热情实则虚假的笑容,也拱了拱手。
“谷公公,打扰了。确是有些紧急事务,需要请谷公公移步,随咱家去‘叙一叙’。”
谷大用眼皮一跳,追问道。
“叙一叙?不知曹督主要邀咱家去何处叙话?”
曹正淳笑容不变,吐出四个字。
“东厂大狱。”
谷大用脸上最后一点强装的镇定瞬间崩碎!东厂大狱!那是比诏狱更令人胆寒的地方,进去的人,极少有能囫囵出来的!
他知道,再无转圜余地。求饶无用,束手就擒更是死路一条!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拼死一搏,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!
念及此处,谷大用眼中凶光爆闪,不再废话,低吼一声,体内蓄积已久的内力轰然爆发,身形如电,五指成爪,带着凌厉的劲风,直扑曹正淳的面门!这一击,他已用上了毕生功力,力求一招制敌,至少也要逼开曹正淳,制造混乱逃脱的机会。
然而,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狠辣袭击,曹正淳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,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与冰冷。
他不闪不避,甚至没有太大的动作,只是右掌看似随意地抬起,向前平平推出。
“万川归海。”
他口中轻轻吐出四个字。
掌力看似柔和,却在与谷大用爪劲接触的瞬间,爆发出沛然莫御的恐怖吸力与刚劲!谷大用只觉得自己的全力一击如同泥牛入海,不仅如此,对方掌中传来的那股诡异力道,更将他自身的劲力连同周围空气都疯狂拉扯、吞噬过去,然后化作一股更加强横的洪流,反向冲击回来!
“噗——!”
谷大用胸口如遭重锤猛击,鲜血狂喷而出,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,狠狠撞在身后的墙壁上,发出一声闷响,墙壁都似乎震了震。
他滑落在地,面如金纸,已然昏死过去,气息微弱。
曹正淳缓缓收掌,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脸上又恢复了那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,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并非出自他手。
他瞥了一眼昏迷的谷大用,淡淡道。
“带走。小心些,别让谷公公‘不小心’死了,陛下或许还有话要问。”
东厂番子立刻上前,用特制的牛筋绳将谷大用捆得结实,抬了出去。
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,京城在厂卫无声的清洗下战栗。然而,在这肃杀氛围的边缘,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,在数名锦衣卫的严密护送下,悄然驶过寂静的街道,穿过重重宫门,最终停在了内廷深处。
养心殿内,灯火通明。朱厚熜并未休息,他面前摊开着几份奏折,心思却似乎并不完全在上面。昨夜的行动报告正陆续汇总,但他此刻等待的,是另一个人。
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,一名锦衣卫千户入内,单膝跪地,恭敬禀报。
“陛下,人已带到,在殿外候旨。”
朱厚熜放下手中的朱笔,脸上露出一丝饶有兴味的神色。
“宣他进来。”
“是。”
片刻,一名官员低着头,迈着略显拘谨却坚定的步伐走入殿中。
他大约四十出头年纪,面容清癯,肤色微黑,看得出是常年奔波或经受风霜所致。身上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官袍,浆洗得十分干净,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,朴素得与这金碧辉煌的养心殿格格不入。
他的眼神却很亮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毅与纯粹,即便面对这天下至尊的帝王威仪,那份骨子里的刚正似乎也未被完全压下。
他来到御案前数步,一丝不苟地整理袍袖,然后推金山倒玉柱般跪拜下去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,却洪亮清晰。
“臣,户部主事海瑞,叩见陛下!吾皇万岁,万岁,万万岁!”
朱厚熜没有立刻让他平身,而是带着一种审视与探究的目光,仔细打量着这位在后世传说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“海青天”。与他麾下那些老谋深算的阁臣、锐意进取的干吏、阴鸷狠辣的厂卫头子都不同,海瑞身上有一种近乎执拗的、纯粹的“正”气。
“海瑞……”
朱厚熜缓缓开口,顺手从御案一侧拿起一份西厂呈送的密信副本,展开,用平缓的语调念道。
“嘉靖四年,中举人。初授福建南平教谕,执教严谨,敦促学风。后升任浙江淳安知县,任内重新清丈田亩,核实赋税,减轻贫户负担,惩治胥吏勒索。调任江西兴国知县,同样致力均平赋役。
审理积年冤案数十起,打击地方豪强与贪腐属吏,士民称颂。因考绩卓异,擢入户部,任云南清吏司主事。在户部任上,多次上疏直言财政弊端,力主严惩贪墨,禁绝贿赂,以正官场风气……”
朱厚熜念得不快,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。
他念的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功绩,大多是一些地方官“本分”内的事情,但在如今的大明官场,能把这些“本分”做好、做踏实,且数十年如一日,不受贿,不妥协,不攀附,就显得如此难能可贵,甚至……另类。
海瑞跪在地上,听着皇帝将自己那平淡无奇、甚至有些坎坷的仕途履历娓娓道来,心中先是惊愕,随即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与一丝惶恐。
他没想到,日理万机的皇帝,竟然对自己这样一个区区六品主事的经历如此了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