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厚熜念完,放下密信,目光重新落到海瑞身上,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赞许。
“履历虽简,桩桩件件,皆是实绩,皆是苦心。清廉自守,不畏豪强,勤政爱民。海瑞,你很好。在这浑浊官场之中,你便如一股清流,一盏明灯。”
“陛下!”
海瑞猛地抬起头,眼中已有泪光闪动,那是士为知己者死的激动,更是毕生坚持得到最高肯定的震撼。
他声音哽咽。
“臣……臣惶恐!臣所做,不过是为官者应尽之本分!臣才疏学浅,智虑短拙,不敢与张阁老、杨阁老等国之栋梁相比,唯知恪尽职守,不负朝廷俸禄,不负百姓供养而已!陛下如此赞誉,臣……臣实不敢当!”
他的谦逊发自内心。
他深知自己不善机变,不通逢迎,只是一门心思照着圣贤书和朝廷法度去做事。
他就像一块坚硬的石头,或许不够圆滑玲珑,却足够坚实,足以在时代的洪流中,撞出一点不同的水花。
朱厚熜微微一笑,对海瑞的反应很满意。
他要的就是这份“本分”和“不敢当”背后的赤诚与原则。智计百出的人才他需要,但这种近乎偏执的、能作为道德标杆和反腐利刃的“清流”,他同样需要,而且可能更需要。
“不必过谦。”
朱厚熜抬手虚扶。
“平身吧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海瑞这才起身,依旧垂手而立,身姿挺拔。
朱厚熜看着他,忽然问道。
“海瑞,朕若将一件注定要得罪满朝文武、天下豪强,甚至可能让你身败名裂、性命不保的差事交给你,你……怕不怕?”
海瑞闻言,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直视御座,朗声答道。
“回陛下!臣自踏入仕途之日起,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!臣无拳无勇,不通武艺,但臣有一腔肝胆,一身正气!为陛下尽忠,为社稷除弊,为百姓张目,纵是刀山火海,斧钺加身,臣亦一往无前,绝不退缩!”
他的声音并不特别洪亮,却字字铿锵,掷地有声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那是一种基于信念而非算计的勇气,纯粹而极具感染力。
朱厚熜眼中的满意之色更浓。
他要的就是这股子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”的愣劲儿和硬气!在即将到来的、触及无数人利益的财税改革与反腐风暴中,他需要一把绝对正直、绝不受利益腐蚀、也绝对不怕得罪人的“快刀”!
“好!好一个一往无前!”
朱厚熜抚掌,不再绕弯子,直接道。
“朕欲彻底整肃朝纲,涤荡贪腐,无论涉及何人,何等官职,何等背景,凡有贪赃枉法、侵蚀国帑、鱼肉百姓者,朕绝不姑息!此事千头万绪,阻力重重,非大智大勇、大公无私者不能担此重任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如炬,锁定海瑞。
“海瑞,朕将此重任,交予你全权负责!授予你临机专断之权,可调动相关衙署配合,可直接向朕密奏!朕要你,替朕,替大明,狠狠刮骨疗毒!”
海瑞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,浑身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。
他再次“噗通”一声跪倒,以头触地,声音因极度激动而沙哑,却无比坚定。
“臣海瑞,领旨!谢陛下信重!臣必竭尽驽钝,肝脑涂地,肃清贪墨,揪出蠹虫,还我大明官场一个朗朗乾坤!若有一丝徇私,半分懈怠,请陛下治臣死罪!”
这一刻,他感到自己毕生的坚持与理想,终于找到了最彻底释放的出口。纵然前方是万丈深渊,是无数明枪暗箭,他亦无惧!
“起来吧。”
朱厚熜温言道。
“明日御门听政,朕自有旨意下达。你先回去准备。”
“臣遵旨!臣告退!”
海瑞再次重重磕头,这才起身,倒退着离开养心殿。
他的脚步比来时更加沉稳有力,背脊挺得笔直,仿佛已经扛起了千钧重担,却又充满了无穷的力量。
看着海瑞消失在殿外的身影,朱厚熜脸上那丝温和迅速褪去,恢复了惯常的深沉与冷峻。
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,对侍立在一旁的太监吩咐道。
“去,传沈炼、曹正淳、雨化田即刻来见朕。”
不多时,三人匆匆赶来,身上似乎还带着昨夜行动的肃杀气息与淡淡血气。
朱厚熜没有废话,直接下令。
“昨夜抄没的赃银赃物,清点出确凿属于贪墨的部分,给朕全部运到太和门外,在午门之前,给朕堆起来!堆得高些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!”
三人心中都是一凛,隐隐猜到皇帝要做什么。
朱厚熜继续道。
“同时,在午门外设置刑场。调集京城所有刽子手,不够就从刑部大牢和顺天府调!给朕备足了!”
他眼中寒光一闪。
“朕只怕……到时候人太多,杀不过来。”
沈炼、曹正淳、雨化田同时躬身。
“臣遵旨!”
“去吧,立刻去办。明日朝会之前,朕要看到银子堆起来,刑场准备好。”
朱厚熜挥挥手。
三人领命,迅速退下安排。可以想见,这又是一个不眠之夜,太和门外的广场上,将堆起怎样一座触目惊心的“银山”,而午门之前,又将弥漫起何等浓郁的血腥气。
下半夜,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,冲刷着京城街道上可能残留的些许痕迹,却冲不散弥漫在无数高门大宅中的恐惧与不安。
朱厚熜在养心殿后的寝宫安然入睡,呼吸平稳。而京城里,不知有多少官员、勋贵、富商,听着窗外的雨声,回忆着昨夜隐约听闻的动静,或看着空了一半的邻居府邸,彻夜难眠,心惊胆战。
***
次日,天色未亮,秋雨已停,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寒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。
平日需要三催四请才肯动身上朝的官员们,今日却都早早起身,穿戴整齐了朝服。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