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宅,后台,一间偏僻的化妆房。
一盏孤灯如豆,烛火在空气中不安地跳动,将墙壁上的人影拉扯得歪歪扭扭。
戏班的名角陈枝,正坐在斑驳的铜镜前,一丝不苟地描着眉。
他是个男人,身形却清瘦,手指纤长,动作轻柔。烛光映照下,那张脸比寻常女子还要白皙细腻。他在台上专攻青衣花旦,扮相极美,一颦一笑,眼波流转间的风情,据说连省城里见多识广的太太小姐们都自愧不如。
镜中的人,眉如远山,眼若秋水。
优雅,从容。
然而,就在他轻轻放下眉笔,指尖捻起一朵珠花,准备簪入发髻的瞬间,他抬眼看向了镜子。
镜中的影像,发生了某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诡异变化。
还是那张脸,还是那个扮相。
可镜中人的脸,皮肤的质感却在瞬间变得惨白、僵硬,浮现出尸体般的青灰色斑点,一道道细密的裂痕如同蛛网般爬满了整张脸。
最恐怖的是,那双原本顾盼生辉的眼睛,此刻变成了两个空洞的黑窟窿。
两行鲜血,从黑窟窿里汩汩流出。
紧接着,是鼻子,是耳朵,是那张涂着鲜艳口脂的嘴。
七窍流血。
镜中的那个“他”,嘴角咧开一个僵硬到极致的弧度,正对着镜子外的陈枝,无声地、凄厉地笑着。
面对这足以让任何人魂飞魄散的一幕,陈枝的脸上,却没有任何表情。
没有惊恐,没有错愕,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。
他似乎早已对这一切习以为常。
他平静地移开目光,不再看镜子,而是缓缓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脚边。
那里堆放着层层叠叠的华丽戏服,在昏暗的烛光下投射出浓重的阴影。
就在那片最深的阴影里,一双眼睛,正直勾勾地窥视着他。
那是一双血红色的眼睛。
不似人类,更像是某种野兽,充满了原始的、不加掩饰的贪婪与饥饿。
空气中,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,混杂着廉价胭脂的味道,开始弥漫开来。
陈枝幽幽地叹了一口气,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他对着那片阴影,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调,轻声说道。
“别急。”
“等戏唱响了,你想吃多少,我都给你。”
他的声音落下,阴影中那双血红色的眼睛,贪婪地闪烁了一下。
随即,那双眼睛悄无声息地隐没,消失不见。
屋内那股令人作呕的、混杂着胭脂与血腥的味道,也随之淡去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一切又恢复了原样。
陈枝面无表情地拿起珠花,慢条斯理地簪回头上,继续对着镜子,整理着自己的妆容。
镜子里,那张七窍流血的脸已经消失,变回了他自己那张美丽而苍白的面容。
数百米之外的别院屋顶。
江寒缓缓收回了自己的神识。
他的眼神深邃,宛如深夜的寒潭,不起一丝波澜。
有趣。
那东西,不是鬼,也不是妖。
它寄生在那个名叫陈枝的戏子身上,以某种东西为食,而陈枝似乎与它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共生契约。
江寒的指尖在袖中轻轻叩击着。
他知道,这看似喜庆的戏班,恐怕会给任家镇带来一场远比铜甲尸更加诡异的灾祸。
接下来的日子,注定不会太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