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地间,一片死寂。
先前那些宾客的惊呼与尖叫,九叔的雷霆怒吼,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,尽数消散。
唯有那修罗煞的悲鸣,在空旷的大厅中冲撞、回荡,带着穿透魂魄的绝望,钻入每一个人的耳膜。
那不再是厉鬼的嘶吼,也不是野兽的咆哮。
那是两个灵魂在同一具躯壳里,跨越了十数年的生死隔阂,发出的血脉悲歌。
是姐姐被湿纸覆面时,肺部炸裂般的窒息。
是弟弟在襁褓之中,被强行灌入另一道魂魄的撕裂剧痛。
光影中的一幕幕,是它最深刻的烙印,是它诞生的原罪。
此刻,那股滔天的怨气找到了宣泄的源头。
修罗煞的身体停止了颤抖。
它那四只手臂缓缓抬起,六只鬼眼中疯狂的血色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凝练到极致的怨毒。
属于姐姐的意识,在这一刻,彻底压过了弟弟的懦弱,完全占据了这副由血肉与怨恨构筑的躯体。
她的视线,穿透了金光闪烁的屏障,死死锁定在那个瘫软在戏台柱子下,已经吓得屎尿齐流的身影上。
父亲。
那个给了她生命,又亲手将她推入无间地狱的男人。
两行血泪,从修罗煞狰狞的眼眶中滚落,在青黑色的皮肤上,犁出两道触目惊心的沟壑。
那不是悲伤的泪。
那是被至亲背叛的怨,是十几年暗无天日折磨的恨,是所有绝望与痛苦凝聚而成的……剧毒!
“嗬——!”
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。
她动了。
四条手臂化作了四道漆黑的残影,不再有丝毫章法,只是用最原始、最野蛮的方式,疯狂地轰击着黄金力士构筑的金光大阵!
咚!咚!咚!
每一次撞击,都让整个戏台为之震颤。
金光咒凝结的护盾上,裂纹如同蛛网般疯狂蔓延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咔咔”声。
九叔脸色煞白,他拼尽全力维持着道诀,可那股纯粹由至亲之恨催生出的力量,其凶戾程度,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!
金光屏障,即将破碎!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修罗煞的动作,猛然一滞。
它那狰狞扭曲的脸上,浮现出一抹极其矛盾的挣扎。
一只手高高扬起,另一只手却死死抓住了自己的手腕。
“不……”
“姐姐……不要……”
一个微弱、沙哑,几乎被怨气风暴彻底撕碎的声音,从修罗煞的体内艰难地挤了出来。
是陈枝。
是那个被夺走了一切,被折磨了十几年,甚至连自己的意识都几乎被磨灭的弟弟。
他的灵魂,在这具身体的最深处,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拼命地呼喊着。
他看着光影中那个男人犯下的滔天罪行,感受着姐姐那足以焚天的愤怒。
可当死亡真正降临在那个人头上时,根植于他灵魂深处,那份被常年毒打、虐待都未曾磨灭的懦弱与善良,竟然还在试图阻止。
那是……爹啊!
“不要杀他……求你了……姐姐……停手吧……”
灵魂层面的争夺,远比肉体的搏杀更加凶险。
“吼!”
修罗煞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,它的身体开始剧烈痉挛。
属于姐姐的怨恨要毁灭一切,属于弟弟的本能却在拼命拉扯。
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志,在同一具身体里疯狂冲撞。
噗嗤!
它的一只利爪,在失控中猛地刺穿了自己的肩膀,带出一蓬腥臭的黑血。
它的动作变得无比紊乱,时而疯狂攻击金光护盾,时而又猛烈地捶打自己的胸膛,仿佛要将体内的另一个灵魂活活砸碎。
江寒站在一旁,神情没有丝毫变化。
他只是一个冷漠的观察者。
人心之恶,远胜鬼神。
这一点,他比谁都清楚。
那个所谓的弟弟,在长达十几年的折磨中,依旧保留着一丝对加害者的愚善,这或许可悲,却不值得同情。
而那个班主……
江寒的眼角余光,瞥向了戏台的柱子。
那个老东西,在真相大白,在亲手造就的怪物即将索命的此刻,眼中没有半分的忏悔,没有一丝对女儿的愧疚。
有的,只是极致的恐惧,和……求生的本能。
他看到,班主那肥胖的身体,正趁着修罗煞自残的间隙,一点一点,极其隐蔽地,朝着戏台的另一侧挪动。
他想逃。
江寒心中,一声无声的冷笑。
他原本可以继续加持黄金力士,将这头陷入混乱的修罗煞活活耗死。
但那一刻,他改变了主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