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永镇北疆,拱卫社稷,钦此!”
圣旨宣读完毕。太监合上绢帛,目光投向跪在御阶之下的朱棣,等待着他依制谢恩并上前承接这份代表着无上权柄与责任的诏书。
朱棣依言,端端正正地行三跪九叩大礼,额头触地,发出清晰的声响。然后,他直起身,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高声道。
“儿臣,谢父皇厚爱!皇恩浩荡,儿臣感激涕零!”
一切如常。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,朱标也暗自松了口气,替弟弟感到高兴,脸上浮现出由衷的喜悦,他甚至微微侧头,想用眼神向两位弟弟传递这份轻松。然而,他却看到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面色发白,眼神游移不定,根本不敢与他对视,额角似乎还有细微的汗珠。
就在这看似一切即将圆满结束的时刻,异变陡生!
只见燕王朱棣谢恩之后,并未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,起身,向前,恭敬地举起双手准备承接圣旨。
他反而再次伏低了身子,以额触地,保持着一个极度恭顺却又极度决绝的匍匐姿态。
然后,他吸了一口气,那吸气声在寂静的大殿中竟显得有些突兀。接着,他用比方才谢恩时更加清晰、更加有力,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斩钉截铁的声音,一字一句,朗声说道。
“然,父皇明鉴!儿臣德行浅薄,才具疏漏,实不堪藩屏之重任,恐有负父皇殷殷期许,有损朝廷威仪,更惧贻误边疆大事!故此——”
他顿了顿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将那最后的惊雷狠狠掷出。
“儿臣,拒绝就藩北平!恳请父皇……收回成命!”
“收回成命”四个字,如同四块千斤巨石,一枚枚砸进平静的湖面,又如同九天落下的霹雳,狠狠劈在奉天殿那巍峨的穹顶之上!
余音袅袅,在空旷而肃穆的大殿梁柱间撞击、回荡,却驱不散那瞬间弥漫开来的、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。
高踞龙椅之上的朱元璋,脸上那慈父般温和期许的笑容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住、冻结,然后寸寸碎裂。
那双曾洞察人心、横扫千军的眼眸中,先是闪过一丝极度的茫然,仿佛没听清自己最器重的儿子说了什么,随即,茫然被巨大的惊愕取代,惊愕之后,是翻涌而起的、不敢置信的震怒,那怒意如同地火在冰层下奔突,尚未喷发,已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骤降至冰点以下!
太子朱标脸上替弟弟欣喜的表情彻底冻结,嘴角那抹笑容还未来得及收起,便僵在那里,显得无比怪异。
他猛地转头看向朱棣,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愕与困惑,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。
随即,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急切地望向跪在朱棣身旁不远的秦王和晋王,用眼神厉声质问。朱樉和朱棡早已面无人色,深深埋着头,恨不得将脸贴到金砖缝里去,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,哪里敢接太子的目光,那游移的眼神里,除了恐惧,只剩下对四弟的歉疚与无奈。
满朝文武,从位列班首的国公、丞相,到末位的小官,所有人都在这一刹那失去了反应。
他们瞪大了眼睛,张大了嘴巴,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,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。
拒绝就藩?
收回成命?
自大明开国,不,自有封藩制度以来,何曾有过皇子公开在朝堂之上,在宣读圣旨的庄严时刻,悍然拒绝皇帝亲封的藩地?!这已不是简单的违逆,这简直是……是赤裸裸的抗旨,是对皇权至高无上权威的公然挑战,是前所未有、闻所未闻的狂悖之举!
死寂只维持了短短一两个呼吸。
随即。
“轰”的一声,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爆发,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奉天殿的殿顶!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捂着胸口,踉跄了一下,被身旁同僚扶住,手指颤抖地指着依旧匍匐在地的朱棣,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。
“燕王……燕王殿下这是何意啊?!”
一位中年官员失声惊呼,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。
“北平重镇,陛下厚爱,此乃天大的恩典,岂有拒绝之理?!”
“疯了……燕王怕是得了失心疯不成?!”
更有人压低声音,却掩不住语气中的骇然与难以置信。
“裂土封王,镇守一方,这是多少宗室子弟求都求不来的荣耀!他竟……竟当众拒之?!”
“抗旨不遵……这是抗旨啊!陛下……陛下定然震怒……”
恐惧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