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有过王爷被贬为庶民、并且可能在婚期当日被阻于城外的先例,这种巨大的身份反差和戏剧性的冲突,牢牢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。
城门口,负责值守的兵丁也比往日更加紧张和警惕,手按刀柄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行人。
他们得到的是死命令,绝不能让那个“钦定”的庶民踏入金陵城一步。
皇宫深处,皇后的寝宫内,气氛有些压抑。
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并排站在马秀英面前,低着头,神色惴惴。朱樉搓着手,犹豫了半天,才嗫嚅着开口。
“母后……四弟他……今日就是婚期了,我们……我们真的就这么不管了吗?他一个人在乡下,举目无亲的……”
朱棡也抬起头,脸上带着担忧。
“是啊,母后。父皇那里……难道就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?四弟或许有错,但……但罚得也太重了些。我们能不能……私下里帮衬一点?”
马秀英坐在椅子上,手里捏着一方素帕,眼圈微微发红。
她看着眼前两个儿子,眼中闪过一丝痛心和失望,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。
她猛地将帕子攥紧,瞪着他们,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。
“现在知道关心了?当初在朝堂上,在老四说出那些话的时候,你们在干什么?你们站出来替他分辨一句了吗?哪怕只是说一句‘四弟并非此意’?你们没有!你们吓得连话都不敢说!如今他被贬为庶民,发配去种地了,你们倒跑来问能不能管了?!”
她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朱樉和朱棡的心上,两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羞愧地低下头,不敢与母亲对视。
马秀英胸口起伏,想起御书房那日的情景,心口更是堵得难受。
当时,朱元璋盛怒之下,曾厉声质问跪在地上的朱樉和朱棡。
“你们觉得,吕本说老四有争储之心,是真是假?你们这个弟弟,是不是真有那个胆子?!”
朱棡当时吓傻了,只会磕头说“绝无可能”、“四弟是胡言乱语”。
而朱樉呢?他在惊慌失措之下,竟脱口而出。
“有……有这种可能!所以儿臣不愿意参与,也不愿意听!”
就是这句话!
“有这种可能”!
马秀英事后每每想起,都觉得心寒齿冷。只有内心同样对储位存了觊觎、甚至阴暗心思的人,才会在那种情况下,第一时间将兄弟的行为也往最阴暗、最可能威胁到自己的方向去揣测!
相比之下,太子朱标从未怀疑过弟弟,朱棡虽然胆小却也没往那方面想,偏偏是这个看似憨直的朱樉,暴露了心底最隐秘的念头。
朱元璋当时拍案质问,未必全信了吕本,未必没有存着一丝对朱棣“胡闹”背后用意的探究,甚至可能带着一丝对儿子的考验。但朱樉那句“有这种可能”,彻底浇灭了朱元璋心中最后一点犹豫,也让他看清了另一个儿子潜藏的危险心思。
这不仅仅坐实了朱棣的“狂悖”,更让朱元璋和马秀英骇然发现,储位之争的苗头,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早、更隐蔽地存在于其他皇子心中!
这彻底断了朱棣的退路。无论朱棣当初在朝堂上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,其初衷是否真的包含了对藩王制度隐患的良苦警告,在朱元璋看来,都必须将他立为最醒目、最严厉的反面典型!
不仅要惩罚朱棣的“不臣之言”,更要“杀猴儆鸡”,用朱棣的惨状,狠狠震慑、扼杀其他皇子心中可能萌生的、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争储念头!
马秀英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最该被立为反面典型来警示众人的,哪里是那个用极端方式“胡闹”的老四?分明是眼前这个口不择言、暴露了阴暗心思的朱樉!可朱元璋能怎么办呢?
一日之内,将两个嫡子都贬为庶民?都发配去种地?他终究是父亲,终究有不忍。或许在他心里,老四的“狂言”是明火执仗,而朱樉的“心思”还可遮掩、还可慢慢管教。又或许,他只是不忍心让两个儿子都去承受那份苦。
想到朱棣此刻可能在田间地头的艰辛,想到他原本好好的婚事就此告吹,马秀英心中绞痛,更不愿对眼前这两个事发时退缩、如今才来表现的儿子多说什么。
她疲惫地抬手指向门口,声音冷淡。
“出去。该干什么干什么去。老四的事,你们父皇自有决断,轮不到你们置喙,更轮不到你们现在来假惺惺!”
朱樉和朱棡被母亲毫不留情地斥退,脸上火辣辣的,再不敢多言,灰溜溜地退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