窄小的床榻上,朱棣与徐妙云相拥而眠,原本均匀交织的呼吸声,在晨光与外界渐起的声响中,变得有些凌乱起伏。两人其实都已醒了,却都闭着眼睛,维持着相拥的姿势,感受着彼此肌肤相贴的温暖和心跳,享受着这新婚清晨独有的、带着些许羞涩的静谧。
昨夜那场由“装醉”开始,到“同盆洗脚”,再到红烛帐暖的甜蜜“交锋”,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借口和伪装。戏码不能再延续下去,新的一天,需要以真实的、清醒的面目去面对。
就在这时,篱笆院外,忽然传来了村中婶子们那熟悉而热情的、带着嘻嘻哈哈笑语的叫喊声,穿透了薄薄的泥坯墙。
“四郎!日头晒屁股咯!该起来喽!”
“新娘子!大丫!快起来看看,婶子给你们带了新摘的野菜!”
“就是就是!春耕忙,可不敢睡懒觉!四郎,快带你媳妇儿出来认认人!”
“哈哈哈,四郎家大丫,让婶子们瞧瞧,有没有我家兰花俊!”
这突如其来的、毫不避讳的乡村式“问候”,让床上的徐妙云惊得一下子坐了起来,俏脸瞬间红透,如同染上了最艳丽的霞光。
她手忙脚乱地抓起散落的衣物,胡乱往身上套,又急又羞,好气又好笑地推了推旁边还在“装睡”、但嘴角已经控制不住上扬的朱棣。
“快……快起来!别……别让乡亲们笑话!”
朱棣这才“悠悠转醒”,睁开眼,看着自家娘子那副罕见的慌乱羞怯模样,眼中笑意更浓,低声道。
“婶子们来得正好。”
他动作利落,三两下便穿好了自己的粗布衣衫,然后好整以暇地坐在床边,等着还在跟衣带“搏斗”的徐妙云。
徐妙云勉强穿戴整齐,头发还有些凌乱,她定了定神,红着脸,有些不确定地小声问朱棣。
“我……我这样,可还妥当?头发……”
朱棣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仔细端详了一下,然后牵起她的手,握在掌心,温声道。
“都好。我媳妇儿怎样都好看。”
他的镇定和掌心的温度,奇异地安抚了徐妙云的慌乱。
她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朱棣不再耽搁,转身,伸手,一把拉开了那扇单薄的木板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开的瞬间,外面正聊得热火朝天、话题已经从催起床歪到比较“四郎家大丫和我家兰花谁更俊”的二婶子,声音戛然而止。
几位聚在篱笆院外的婶子大娘,连同一些好奇张望的村民,全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屋内。
晨光恰好洒在门口,将并肩而立的一对新人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。男子高大挺拔,虽衣着简朴却精神奕奕;女子秀美端庄,脸颊绯红却目光清亮,两人站在一起,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与般配,与这简陋的环境形成奇异的对比,却又莫名地融入其中。
“我的老天爷!”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惊呼。
土桥村篱笆小院内,二婶那声“我的老天爷”的惊呼,如同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,瞬间打破了清晨那点残余的静谧。
她这一嗓子,仿佛是个信号,早就等在院外、按捺不住好奇和热情的几位婶子大娘,立刻嘻嘻哈哈地推开那扇本就关不严实的篱笆小门,一拥而入,小小的院子顿时被挤得满满当当。
朱棣刚牵着徐妙云的手从屋里出来,还没站稳,就被这股“洪流”冲到一边,手里一空,徐妙云已被婶子们团团围住。
他踉跄了一下,站稳身形,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右手,无奈地摇了摇头,眼底却含着笑意,转向被人群簇拥的、有些无措却又努力保持镇定的新娘子。
“哎哟哟!这闺女!长得可真俊啊!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!”
“瞧瞧这皮肤,白得跟刚剥壳的鸡蛋似的!这眉眼,这身段……啧啧,咱们土桥村可算有了一枝真正的花了!”
“四郎这小子,真是走了大运了!从哪儿娶来这么个天仙似的媳妇儿!”
“大丫?这名字……嗯,名字是土了点,可这人一点儿不土!好看,真好看!”
婶子们围着徐妙云,你一言我一语,毫不吝啬最直白、最热情的夸赞,粗糙的手掌甚至忍不住想去摸摸那光滑的绸缎嫁衣,又怕自己的手太糙给摸坏了,只敢虚虚地比划。徐妙云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?
在金陵,即便是参加宫宴,贵女命妇们的交谈也多是含蓄矜持,何曾有过这般直截了当、扑面而来的“品头论足”?
她脸颊绯红,心中羞涩,却落落大方地含笑站着,任由婶子们打量夸赞,只是趁着婶子们七嘴八舌的空隙,偷偷向站在圈外的朱棣投去一个带着几分求救意味的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