映入眼帘的,是一张布满皱纹、因刻薄而扭曲的妇人脸,穿着陈旧的宫人服饰,正叉腰瞪着她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。
身下是坚硬冰冷的石板地,积着肮脏的污水。四周是破败掉漆的宫墙,枯死的藤蔓蜿蜒其上,天空被切割成狭小压抑的一方,灰蒙蒙的,飘着细碎的雪粒。
北齐……冷宫?
她没死?
不,顾清晏确实是死了,万箭穿心,死得不能再死。
那现在是……
一段完全不属于她的、破碎而卑微的记忆强行涌入脑海:姜沅,年十六,北齐罪臣之女,半月前没入宫廷,因“冲撞”了某个得势的嫔妃,直接被发配到这北境最荒僻的宫苑——浮沉宫。这里关押的多是永无翻身之日的废妃、罪奴,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。
昨日,这具身体的原主,因饥饿无力,打翻了管事嬷嬷张氏的洗脚水,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整整一夜,生生冻饿而死。
然后,她,顾清晏,大景朝曾经的暗卫统领,皇帝手中最隐秘的刀,就在这具奄奄一息的躯壳里,醒了过来。
“发什么愣!装死是不是?”张嬷嬷见她不语,愈发恼怒,抬脚就踹向她的心口。
那一脚带着风声,狠厉熟练,若是原来的姜沅,怕是又要呕血。但此刻,在这具虚弱身体里的,是顾清晏。
十年刀口舔血、于千军万马中刺杀突围的本能还在。顾清晏眼眸深处厉色一闪而逝,身体下意识就想拧转发力,反折对方的脚踝!
然而,念头刚起,四肢百骸传来的却是针扎般的酸软和剧烈的虚脱。这身体太弱了,久冻濒死,根本提不起半分力气。
“砰!”
那一脚结结实实踹在胸口。
顾清晏闷哼一声,喉头涌上腥甜,整个人向后仰倒,后脑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,眼前阵阵发黑。
“哼,贱骨头!”张嬷嬷啐了一口,仿佛踢了一团肮脏的垃圾,“今日算你走运,浮月轩那边缺个扫洒的粗使,点名要个哑巴,就你这晦气样正合适!赶紧滚起来,收拾干净,要是再出岔子,仔细你的皮!”
浮月轩?顾清晏脑中飞快掠过关于这冷宫的记忆碎片。浮沉宫占地颇大,分若干院落,浮月轩似乎是其中一处独立小院,位置更偏,据说早年死过一位妃子,阴气重,寻常宫人都不愿靠近。
哑巴?也好。言多必失,这具身体换了个芯子,少说话,便能少露破绽。
她在张嬷嬷嫌恶的注视下,艰难地撑起身,抹去嘴角溢出的血沫,低垂着头,跟在一名同样面色麻木的老太监身后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浮月轩。
一路行去,破败萧条。枯草过膝,残垣断壁,偶尔有面目模糊的宫人缩在角落里,眼神空洞死寂。寒风卷着雪沫,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。
这就是她新生伊始之地?从大景权力中心,跌入北齐宫廷最污秽的泥淖。
李承胤……你可知,我顾清晏,又回来了。
不是以你手中利刃的身份,而是……索命的冤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