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轩果然更为荒僻。院门半塌,里头只有三间低矮的厢房,窗纸破烂,在风里呜呜作响。领路的老太监含糊交代了几句洒扫范围和“贵人”喜静、不得出声的规矩,便逃也似的离开了,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晦气。
顾清晏站在荒芜的庭院中,环视四周。除了冷,就是死寂。
她慢慢走到廊下避风处,靠着冰凉的柱子滑坐在地,开始检查这具身体。十六岁,长期营养不良,瘦骨嶙峋,冻疮遍布手脚,内里更是虚寒入骨,经脉滞涩。莫说恢复前世武功,便是想健康活着,都需耗费极大的心力。
但……还活着,这就够了。
活着,就有无限可能。
她闭上眼,强迫自己摒弃纷乱思绪和汹涌恨意,开始按照前世所习最基础的养生内息法门,极其缓慢地吐纳。每一次呼吸,都牵扯着冻伤的肺腑和胸口的淤伤,疼得她冷汗涔涔。
不能急。一步一步来。
浮月轩所谓的“贵人”,她很快便见到了。并非什么妃嫔,而是一位被囚禁于此的皇子,行七,名萧衍。年仅十岁,生母早逝,母族获罪,他受牵连,被打发到这比冷宫更不如的地方,形同圈禁。身边只有一个又聋又哑的老仆照料,几乎与世隔绝。
指派她来,并非需要伺候,只是最下等的洒扫浆洗,且严禁靠近主屋,严禁发出声响。那聋哑老仆只在她每日送还洗净的衣物、领取极少口粮时,隔着门板缝隙交接,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。
顾清晏乐得如此。她沉默地做着一切粗活,利用每一次外出倾倒污水、领取份例的机会,观察路径、记人脸孔、听零星碎语。浮沉宫虽荒废,却并非铁板一块,亦有势力划分,张嬷嬷之流不过是最底层的爪牙。守卫换班的间隙,通往外部废苑的狗洞,某段年久失修的宫墙……她一点点刻在脑子里。
三个月后,北齐的冬天到了最酷烈的时候。
顾清晏(姜沅)身上勉强有了点力气,冻疮好了大半,脸上虽依旧蜡黄消瘦,但那双眼睛,在低垂的眼睫下,偶尔抬起时,已有了深潭般的沉寂与锐利,只是藏得极好。
这日,她如常去浮沉宫角落的废井打水。井口结着厚冰,需费力砸开。刚提起半桶水,忽听不远处传来压抑的呜咽和呵斥声。
她动作微顿,侧耳凝神。
是浮沉宫另一处院落的方向。几个粗使太监围着一个蜷缩在地的身影拳打脚踢,骂骂咧咧:“……不长眼的东西!安嫔娘娘赏的玉镯你也敢碰?呸!一个浣衣局的贱婢,打死了也是活该!”
那地上的人影,看服饰,似乎是个年纪不大的宫女,已经没了声息,只有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。
顾清晏只看了一眼,便收回目光,提起水桶,准备离开。这不是她该管、能管的事。在这吃人的地方,多余的同情心,只会招致灭顶之灾。
然而,就在她转身的刹那,目光掠过那宫女散落的发髻,一样东西滚落出来,沾满了泥污和血渍。
那是一枚小小的、不起眼的铁指环,样式古朴,边缘刻着极细微的、几乎无法辨认的纹路。
顾清晏的脚步,钉在了原地。
那纹路……她太熟悉了。
这宫女,是她旧部的人?还是巧合?
电光石火间,顾清晏脑中已转过无数念头。大景的暗线,为何会潜入北齐宫廷?还成了一个低等宫女?是李承胤派来的?还是……暗线本身出了问题?
地上的宫女气息越来越弱。
那几个太监打累了,啐了几口,其中一个道:“行了,差不多了,拖去后边废苑埋了,省得脏了地儿。”
顾清晏垂下眼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水桶提手。
数九寒天,废苑埋尸,几乎必死无疑。
救,还是不救?
风险极大。一旦暴露,她这“姜沅”的身份未必经得起查,甚至可能引来北齐宫廷更深的注意。
但……这可能是她重生以来,接触外界、获取信息的第一个机会。也可能是……一把钥匙。
就在太监们准备动手拖人的瞬间,顾清晏猛地咳嗽起来,声音嘶哑难听,她捂着胸口,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,恰好挡住了他们的去路,手里的水桶“哐当”一声歪倒,冰冷的井水泼了一地,溅到那几个太监脚上。
“哎哟!找死啊你!”太监怒骂。
顾清晏慌忙比划,指着自己的喉咙,又指指地上的水渍和远处结冰的井口,脸上做出惊恐焦急的表情,示意自己是不小心滑倒。
“又是个晦气的哑巴!”太监嫌恶地挥袖,“滚远点!”
顾清晏连连躬身,手脚并用地“慌忙”收拾水桶,动作笨拙,却恰好将那枚滚到角落的铁指环,用脚飞快地拨到一堆枯叶下,同时,借着身体的掩护,将袖中藏了许久、本用于防身的一块尖锐石片,弹指射向那宫女腰侧某个穴位。
力道很轻,但足以让濒死之人产生一丝微弱的反应。
“唔……”那宫女果然极其轻微地痉挛了一下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。
“咦?还没死透?”一个太监诧异。
“管他呢,赶紧处理了。”另一个不耐烦。
但他们拖着宫女离开时,动作到底没那么粗暴了。或许觉得还有口气,埋起来更“干净”。
顾清晏低着头,直到那些脚步声远去,才缓缓直起身。她走到那堆枯叶旁,俯身,极快地拾起那枚铁指环,冰凉的触感入手,上面的纹路在指腹下清晰可辨。
没错,是她旧部的信物。
她将指环紧紧攥在掌心,冰冷的铁环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废苑……她知道那个地方,在浮沉宫最西北角,荒废多年,常有野狗出没,也是宫人私下处理“麻烦”的场所。
夜色,很快降临。
北风呼号,卷着雪粒,打得人脸生疼。
顾清晏换上了一身勉强能御寒的、最暗色的旧衣,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浮月轩。她对路线的记忆发挥了作用,避开了偶尔巡逻的守卫,如同一抹游魂,潜入了废苑。
这里比浮沉宫其他地方更加破败,断壁残垣如同怪兽的獠牙,在惨淡的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。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。
她伏在一堵矮墙后,屏息凝神。很快,听到了铁锹挖掘冻土的沉闷声响,以及太监们低低的抱怨。
“这鬼天气,冻土比石头还硬!”
“少废话,赶紧弄完回去,还能喝口热汤。”
“这丫头片子,也是命贱……”
不多时,挖掘声停止,传来重物被抛入坑中的闷响,然后是填土的声音。又过了一刻,脚步声渐远,太监们骂骂咧咧地离开了
土坑很浅,冻土只是草草覆盖了一层。她用手扒开冰冷的泥土,很快触到了下面僵硬的身体。
还有微弱的脉搏,但气息已近乎断绝,浑身冰凉。
顾清晏没有丝毫犹豫,将人从土里拖出,背在背上。很沉,但这三个月打熬出的些许力气,让她勉强能够支撑。她按照早已规划好的路线,沿着最荒僻的宫墙阴影,绕了远路,跌跌撞撞,终于将人带回了浮月轩自己那间透风的破屋。
将人放在铺着干草的角落,顾清晏立刻闩好门,点亮唯一半截残烛。烛光摇曳,映出地上宫女惨白如纸、满是血污的脸,年纪果然不大,不会超过十八岁。
她迅速检查伤势,肋骨断了几根,内腑有出血,头部遭受重击,失血过多,加上严寒,已是弥留之际。
顾清晏深吸一口气。没有药,没有热水,条件恶劣到极点。但她不能让她死。
她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,就着冰冷的残雪水,擦拭伤口,简单包扎。然后,她盘膝坐在宫女身侧,双手抵住其后心。
前世所修习的内功心法,并非顶尖,但中正平和,有疗伤续命之效。只是她如今这具身体,内力微乎其微,强行渡气,无异于杯水车薪,且会损耗自身根基。
顾清晏没有犹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