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弱的、带着暖意的气流,从她掌心缓缓渡入宫女冰冷的躯体,游走于其受损的经脉之间,护住心脉,吊住那一线生机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顾清晏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脸色越来越白,嘴唇失去血色,身体微微颤抖。这具身体本就虚弱,内力更是浅薄,此刻几乎是在透支生命本源。
终于,在天色将明未明、最黑暗寒冷的那一刻,地上宫女的睫毛颤动了一下,极其微弱地哼了一声。
顾清晏立刻撤掌,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,她扶住墙壁,才勉强稳住身形。喉头腥甜上涌,又被她强行咽下。
她摸索出那枚铁指环,塞进宫女的掌心,然后凑到她耳边,用气声,吐出两个极轻的字,用的是大景某地的方言土语:“惊蛰。”
这是那条暗线最高级别的紧急唤醒密语,唯有统领及其副手知晓。
宫女的眼皮剧烈跳动起来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,握紧了那枚指环。她极其艰难地睁开一丝眼缝,模糊的视线里,只看到一张消瘦蜡黄、却有一双沉静眼眸的少女脸庞。
顾清晏盯着她的眼睛,又缓缓吐出三个字,同样是密语:“你是谁?”
宫女的嘴唇翕动,气若游丝,破碎的音节溢出:“……影……七……北……齐……”
影七。果然是旧部“惊蛰”小组的成员,排行第七。潜入北齐。
“任务。”顾清晏问。
影七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和痛苦,断续道:“……三年前……小组……叛……全军……只剩我……蛰伏……等令……”
顾清晏的心,沉了下去。惊蛰小组,全军覆没?叛徒?是李承胤清洗?还是北齐发现?
“谁叛?”她追问。
影七摇头,眼神涣散:“……不知……接头……信物……被夺……追杀……”她猛地抓住顾清晏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,回光返照般,“……统领……顾……顾大人……死了……陛下……他……”
她没能说完,手倏然松开,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,头歪向一边,气息断绝。
顾清晏保持着被她抓住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
残烛燃尽最后一滴蜡油,“噗”地熄灭。破屋陷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。
冰冷,死寂。
只有窗外,北风更加凄厉地呼号而过,卷起千堆雪沫,重重拍打在摇摇欲坠的窗棂上,如同战鼓敲打在荒芜的坟场。
顾清晏缓缓抽回手,指尖冰凉。
她看着影七逐渐僵硬的尸体,看着那张年轻却已毫无生气的脸。
叛徒。接头信物被夺。全军覆没。李承胤……
原来,她死后,她一手建立、视若臂膀的“惊蛰”,也落得如此下场。
呵。
也好。
旧的一切,都埋葬了。干干净净。
她俯身,从影七紧握的手心里,轻轻取出那枚铁指环,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生命最后的余温。然后,她开始冷静地处理现场。将血迹擦拭干净,用破布包裹好尸体,趁着天色未明,再次冒险将其背出,运到废苑更深处一个隐秘的坍塌地窖,用碎石断木掩盖。
做完这一切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
她回到浮月轩的破屋,仔细清理掉自己身上所有痕迹,换回那身粗使宫女的旧衣。胸口被张嬷嬷踹伤的地方,因渡气和搬运尸体,又开始隐隐作痛,内息更是紊乱虚弱。
她靠坐在冰冷的墙角,摊开手掌。
那枚小小的、不起眼的铁指环,静静躺在掌心,在渐亮的天光下,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冰凉的触感,仿佛还带着昨夜废苑的寒风和泥土的腥气,也带着影七最后那未尽的、充满痛苦与迷茫的话语。
顾清晏合拢手指,将指环紧紧攥住,坚硬的边缘硌着皮肉,带来清晰的痛感。
这痛,让她清醒。
从大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,到北齐冷宫里卑贱如泥的罪奴,这天地翻转的落差,未曾让她崩溃。李承胤那淬毒的一箭,万箭穿心的酷烈,也未曾让她止步。
但此刻,握着这枚沾满旧部鲜血与秘密的信物,听着“惊蛰”覆灭的残响,她胸腔里那股沉寂了三个月的冰冷火焰,终于幽幽地、彻底地燃了起来。
不再是痛极恨极的癫狂,而是沉入深渊寒潭后,凝成的、不动声色的决绝。
李承胤,你负我、杀我、毁我基业。
这债,总是要一笔一笔算清楚的。
而这北齐,这看似与她前世纠葛无干的囚笼,或许,正是命运递给她的第一把,淬了毒的刀。
她缓缓站起身,走到那扇漏风的破窗前。窗外,浮沉宫死气沉沉的轮廓在冬日的晨光中渐渐清晰,枯木败草,断壁残垣,像一头蛰伏的、饥渴的巨兽。
江湖已远,朝堂隔世。
但,既然活了下来,既然走到了这里。
那便从这冷宫最深的泥沼里,一步步爬上去吧。
爬上去,握住能伤人的权柄,聚拢可驱策的力量,将这天下为棋盘,众生作棋子。
她要这万里江山,再染一次血红。
但这一次,执棋的人,该换换了。
顾清晏抬起手,将额前一缕被寒风掠起的碎发,轻轻别到耳后。动作间,指腹不经意擦过耳廓,那里,曾戴着一枚李承胤亲手赐下的、象征暗卫统领身份的墨玉耳钉。
如今,空空如也。
也好。
她勾了勾唇角,眼底没有半分笑意,只有一片荒芜的冷。
“姜沅。”她对着窗外凛冽的晨风,无声地念出这身体的名字,也像是在确认一个全新的、蛰伏于黑暗中的身份。
从今日起,顾清晏已死。
活着的,是北齐冷宫罪奴,姜沅。
也是未来,要搅动这铁血江山、颠覆那九重宫阙的……妖妃,亦或是罗刹。
晨光熹微,落在她苍白瘦削的侧脸上,映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。
路,还很长。
第一步,是先真正地、牢牢地,在这浮沉宫里,活下去。
她转身,走向屋角那半桶结着冰碴的冷水,捧起一掬,泼在脸上。
刺骨的寒,激得她一颤,也让她眼底最后一丝恍惚,彻底消散。
清澈,冰冷,锐利如新磨的刀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