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却猛地挥开老仆的手，自己死死抓住门框，指节泛白。他咳得撕心裂肺，半晌才缓过气，抬起那双被高热烧得发亮的眼睛，再次看向姜沅。
“今日……外面，可有什么动静？”他问，每个字都吐得艰难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姜沅停住脚步，转过身，低着头，比划了几下，表示自己只是在院内洒扫，并未离开浮月轩，不知外间事。
萧衍盯着她低垂的头顶，看了片刻，忽然冷笑一声，那笑声夹杂在喘气声中，更显诡异：“不知道？呵……张嬷嬷那个老货，今天没来找你麻烦，你就不觉得奇怪？”
姜沅心中微凛。他知道张嬷嬷？还注意到张嬷嬷今日没出现？
她依旧低着头，维持着沉默和茫然的姿态。
萧衍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，自顾自地，或者说，是压抑太久，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倾泻的出口，哪怕对方是个“哑巴”宫女。
“她来不了啦……”萧衍的声音低下去，带着某种快意和冰冷的嘲弄，“昨晚……后半夜，废苑那边……听说，闹鬼了。”
姜沅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。
“有起夜的太监看见……白影飘过，还有女人的哭声……张嬷嬷昨夜恰好去那边‘办事’，回来就发了高热，胡言乱语，说是撞了邪，冲了煞……”萧衍说着，又咳起来，脸上潮红更盛，眼神却更加锐利地钉在姜沅身上，“你说，这冷宫里……哪来的鬼？嗯？”
废苑，白影，哭声。
姜沅几乎立刻确定，萧衍说的，就是昨夜她搬运影七尸体时，可能被某个太监远远瞥见的情景。至于女人的哭声……或许是风声呜咽，或许是那太监自己吓破了胆的臆想。
但张嬷嬷“撞邪”……是巧合，还是有人借题发挥？
她依然垂首不语，仿佛对这些宫闱鬼话毫无兴趣，也听不懂皇子话语中潜藏的机锋。
萧衍盯着她看了半晌，眼中的锐利和探究渐渐被高烧带来的疲惫和混沌取代。他喘了几口气，似乎耗尽了力气，靠在门框上，对聋哑老仆摆了摆手。
老仆连忙上前扶住他，将他搀回屋内。门即将合拢的刹那，萧衍的声音又飘了出来，很轻，却带着一丝狠绝：
“……这宫里，能活得久的，要么是真傻子，要么……就得比鬼还精。”
门，“咔哒”一声关严。
姜沅立在原地，廊下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，打进她的脖颈里。
萧衍的话，像一根冰冷的针，刺破了浮月轩表面死寂的伪装。这个十岁的孩子，并非懵懂无知。他在观察，在猜测，甚至可能……知道些什么。
而张嬷嬷的“撞邪”，无论起因如何，都意味着浮沉宫表面平静的污水之下，开始有了不寻常的波动。这波动，是好是坏？
她慢慢走回自己的破屋，闩上门。没有点灯，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，盘膝坐在干草铺上。
胸口依旧闷痛，内息紊乱。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，尝试运转那点微薄的内力，梳理受损的经脉。过程缓慢而痛苦，额上很快布满了冷汗。
一个时辰后，她才勉强将那股躁动不安的气息压服下去。睁开眼，屋内已是一片漆黑，只有雪光映在窗纸上，泛着幽蓝的微光。
外间似乎又下起了雪，簌簌的落雪声，衬得夜更加寂静，也更加寒冷。
萧衍那句“比鬼还精”，在她脑海中盘旋。
活下去。不仅要活着，还要活得“精”。